第一節　雙重慘劇
第二節　開始調查
第三節　在格林古宅
第四節　遺失的手槍
第五節　殺人的可能性
第六節　責備
第七節　班斯討論事件
第八節　第二次命案
第九節　三顆子彈
第十節　門關上了
第十一節　令人難堪的見面
第十二節　兜風
第十三節　第三慘劇
第十四節　地毯上的足跡
第十五節　犯人就在內部
第十六節　失落的毒藥
第十七節　兩封遺書
第十八節　奇怪的書房
第十九節　雪莉酒和中風
第二十節　第四個慘劇
第二十一節　殘存的家人
第二十二節　影像
第二十三節　漏洞
第二十四節　疑惑之旅
第二十五節　逮捕
第二十六節　真相大白

《格林家命案》

范．達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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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雙重慘劇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上午十點

　　艾德曼都．雷斯達．皮爾遜、艾文、貝爾遜．楊、加諾．布魯克斯、威廉．巴拉伊索、哈勒路．伊頓等人，都是一流的犯罪學專家。很久以前，我對他們沒有多花點時間去研究格林家命案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因為此案在現代來說，是一宗引人矚目，而且又萬分離奇的案子；在最近的犯罪史上，根本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案子。當我再次翻閱該案的檔案文件以及其他相關資料以後，我深深瞭解到世人對於此案的經緯及幕後的事實，所知的相當有限。我想，即使是想像力非常豐富的人，也很難填滿這不為人知的真相。

　　由於歐亞大陸各報對此案長達一個月的連續報導，致使一般人對此案所呈現的表面事實，有了概略的認識。而此粗淺的輪廓，也頗能滿足一般人希望瞭解那些驚人而又不尋常事物的慾望。然而，此悲劇的真實內幕，實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雖然，我親眼目睹此案的許多事實，以及許多令人不容置疑的文件，並且決定將此案的真相公開讓世人知曉；然而，此刻坐在桌前執筆的我，卻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

　　關於隱藏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背後，那種狡猾且極度殘忍的智慧，兇手巧妙作案的手法，以及誘人誤陷錯誤的心理動機，世人一無所知。而運用科學分析導致破案的理論，以及運用這個理論偵破的一些不尋常且戲劇化的案件事例，也從未有人加以說明。一般人以為此案是警察運用普通的偵案方式破案的，這是由於世人都未注意到這件罪行之所以發生的許多根本原因之故。而警察總部和地方檢察處之間似乎存有默契，一致拒絕公佈真相。我不知道他們這樣做，究竟是擔心即使公布也不會有人相信，還是認為此案內含著任何人都不敢言及的可怕事實。

　　格林家命案如今已成歷史的陳跡了；然而，我們在面對歷史的真相時，當有「真理愈辯愈明」的勇氣。我想現在應是讓世人知曉真相的時候了，而且，我認為破案的榮譽也應歸於真正的有功者，所以，我決定全盤托出格林家命案從未公佈的內容。

　　解開此案謎底，而使這類令人恐怖的報告譜上休止符的人，與警方並無任何關係，在宣佈破案的名單中也找不到他的名字。但若無此人及他對犯罪行為獨到的推理方式，則兇手的陰謀便可能得逞，因為警方只是以一種獨斷的辦案方式，從犯罪行為的表面證據去著手而已，然而兇手的作案方式，卻超乎此種層面。

　　經過數星期全力以赴的仔細分析之後，終於查出破案關鍵的，是社交界一位年輕的貴族，同時也是地方檢察官約翰．馬卡姆的好友。我無權道出他的真名，不過為了記述方便，就姑且稱他為懷勒．班斯吧！他在幾年前搬到義大利弗羅倫斯郊外的一棟別墅，無意重返美國，因此，當我請求公開他曾以法庭顧問的身份參與許多案件的偵察時，很快便獲得他的首肯。馬卡姆也已經退休，目前正過著退隱的生活。除他們兩人外，警總兇殺課一位曾參與格林家命案的高級警官，剛毅而有魄力的亞納斯特．西斯，也因此案結束後，獲得一筆意外的遺產，而達成他一生的宿願，目前在默赫克農場從事威安多特稀有雞種的養殖工作。由於種種環境的配合，有關格林家慘劇的真相才得以公開。

　　至於我參與此案的緣由，我有必要稍作說明：雖然，我用了「參與」二字，但事實上，我只不過是扮演一個被動的旁觀者角色而已。有數年的時間，我辭去了父親的「戴維斯．范．達因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專心擔任班斯的私人顧問，負責處理他的法律及財政方面的事務。順便一提，我與班斯是哈佛大學的同學，同時也是交情匪淺的好朋友。這份工作，十分簡單，非但不忙，而且，我還意外地從中得到許多社會及文化方面的知識，真可說是一份愜意的閒職。

　　班斯當時三十四歲，身材修長，身高近六尺，體格結實，性情溫文儒雅，臉上的線條呈現出力與美，淡漠的表情中帶有一股嘲諷的意味，因此，很難用「英俊」二字來形容他。此外，他那挺直的鼻子，灰色雙眸中的犀利眼神以及緊抿的嘴唇，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事實上，他是一個敏感且熱情的人。但是，這些外表上的特徵，卻往往成為他與朋友間一道無形的藩籬。

　　雖然，他超然的態度及稍帶傲氣的個性，易遭誤解，但是，若與他長久相處，就會感覺到他那股特殊而又不可抗拒的魅力。他在歐洲受教育的時間很長，因此，在發音的抑揚頓挫上尚留有些輕微的牛津口音。我曾特意觀察他一段時間，結果發現他並不是故意裝腔作勢。他毫不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所以，他也從不為在人前應採取哪種態度而費神。求知慾強烈、不知疲勞為何物是他的另一項特徵，由於對人類學和心理學極有興趣，所以，他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這方面的研究上，並且喜歡將它應用在現實生活中。因此，在馬卡姆管轄區域內的犯罪問題，便成為他注意的焦點。此外，他熱愛藝術，喜歡收集世界各地著名的藝術品。不過，他的收入十分寬裕，可以滿足他的這項收集癖。

　　他參與的第一件案子是我曾經發表過的亞魯維因．邊遜殺人命案，第二件案子則是百老匯著名的美人瑪格麗特．歐蒂露被勒死的金絲雀命案。在發生金絲雀命案的同年晚秋，又發生了格林家命案，與前兩次一樣，我把所有的調查報告及一切所能得到的相關文件都完整地保存下來。這些文件包括由警方保管的詳實手抄文件，以及班斯與當局舉行會談的所有內容，此外，還有我的日記。而這本鉅細靡遺的日記，就連撒姆耶魯．貝布斯（西元一七○三年─一七三三年，英國海軍軍官。一生寫的《英國海軍的回憶》及《一六六○年一月─一六六九年五月三十一日的日記》都相當著名）也要望塵莫及呢！

　　格林家命案正好發生在瑪卡姆就任檢察官的第一年年底。各位可能還記得，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已經下了兩場猛烈的暴風雪──是月的降雪量打破當地過去十八年來的紀錄。我之所以特別提出雪下得早這項事實，是因為這件事在格林家命案中扮演著一個重要而不吉利的角色，這件事可說是整個謀殺計劃中的要因之一。但是這個要因一直不為人知，甚至無人注意到那年晚秋那種不尋常的天氣，與發生在格林家的宿命悲劇兩者之間的微妙關係，這是因為無人知曉隱藏在此案背後的真正秘密之故。

　　班斯參與邊遜殺人命案，是由於馬卡姆的挑戰；而金絲雀一案，則是班斯主動要求參加的，他希望能助警方一臂之力。至於格林家命案，則完全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參與的。在偵破金絲雀命案後的兩個月當中，馬卡姆曾數次與班斯討論有關地檢處在犯罪調查工作上經常遭遇的困難。格林家命案第一次在他們的話題中出現，則是在一次非公事的討論之中。

　　馬卡姆和班斯這兩個人，無論是嗜好或倫理觀念都有著極大的差異，個性也是兩種極端，所以，我對他們能彼此尊重而又保持長久的友誼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過，隨著歲月的累積，我已經逐漸瞭解他們友誼中的微妙關係。

　　馬卡姆是一個剛毅而率直的人，行事上有時顯得較為強硬。他對生命的態度嚴肅而認真，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以法律良心為原則去解決，是誠實、廉直而又不屈不撓的典型。班斯則是一個隨和、樂天而淡泊名利的人，臉上經常掛著一副尤維納莉斯（羅馬著名的諷刺詩人）式嘲諷的表情，似乎沒有任何事能改變他那抹帶有揶揄及諷刺意味的笑容。他對人性的瞭解與對美術的熱愛同樣深刻，對性格判斷與動機剖析更有著驚人而準確的解析能力。這兩個在各方面幾乎完全相反的人，都感覺對方具有一種自己所欠缺的特質，因此，深為對方所吸引，而成為莫逆之交。

　　班斯和我乘車到富蘭克林街與中央街轉角處的古老刑事法庭大廈，直接走上四樓地方檢察官的辦事處時，是十一月九日早上十點以前的事。在這個重要的早上，馬卡姆要審訊兩名搶劫案的嫌犯，因為他們在搶劫過程中各開了一槍而打死人。所以，今天審訊的目的，是要在他們當中找出一個真正的兇嫌，而另一個則作為州政府方面的證人。班斯和馬卡姆前一天晚上在史太維山特俱樂部的休息室裡已討論過這件事情。班斯希望馬卡姆調查時自己能夠在場，馬卡姆很高興的答應了，因此，我們今天一大早就趕往市中心。

　　審訊這兩名兇嫌，花了一個小時，出乎意料的是班斯竟認為兩人都沒有開槍。

　　「馬卡姆，」等法警將兇嫌帶至看守所後，班斯才懶洋洋地說：「那個傑克．歇巴特（十八世紀英國有名的大盜。原為一名木匠，步入歧途後，因屢次被捕而又屢次逃走而著名，一七二四年十一月十五日被處死刑。他的名字曾出現在著名的《耶那桑．外魯特》英國版的小說中，此外，他也是溫斯瓦斯小說中的主角。）極力爭辯他們並未開槍，其實，他們兩人的確沒開槍。不過，從外表看來，他們那種容貌實在像極了大壞蛋，好像他們生下來就是為了要上絞刑台似的。現在，卻無法讓他們上絞刑台完成他們的命運，真是──這次搶案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共犯呢？」

　　馬卡姆點點頭說：「有一個跑掉了，叫艾迪．馬雷波，是個惡名昭彰的歹徒。」

　　「那麼，約茲．亞魯多（這句話後來證明它是對的。大約一年以後，馬雷波在底特律被逮捕，以謀殺罪判刑。他的兩個共犯也以強盜罪被判刑，目前正在新興監獄服刑。譯者：約茲．亞魯多是艾迪的義大利發音。）就是你要找的兇手了。」

　　馬卡姆沒有回答，於是，班斯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拿起那件寬鬆大衣，把手伸進大衣的袖子裡，說道：

　　「我們高尚的報紙，今天早上在第一版以很大的篇幅報導格林家發生命案的事，這究竟怎麼回事啊？」

　　馬卡姆看一眼牆壁上的掛鐘，皺著眉頭說：

　　「經你一提，我才想起一件事，傑斯達．格林今早要求和我見面，我請他先回去，並且約好十一點再來。」

　　「他和你見面幹什麼？」班斯縮回已經放在門把上的手，拿出香煙問道。

　　「我怎麼知道！」馬卡姆粗魯地答道。「大家好像都把地方檢察處當作解決麻煩的唯一地方。我和傑斯達已經認識很久了，我們都是美莉魯登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所以，如果他有任何牢騷要發，我是非聽不可。不過，今天大概是為了歹徒到格林家偷那些金銀製餐具的事情吧！」

　　「是闖進家裡的強盜──咦，什麼！」班斯停下來吸了兩三口煙。「有兩個女人被開槍打死，這還算是強盜案嗎？」

　　「噢！那種作案方式實在不高明，根本就是外行嘛，他們是因為驚惶失措才亂開槍的。」

　　「很奇怪的手法呀！」班斯沉思著，慢慢地走到一張有大扶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口說：「那麼，那些餐具有沒有被偷走呢？」

　　「什麼都沒被偷走，那個強盜一定是在偷東西的當兒，突然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而驚慌逃走的。」

　　「這種說法不是很奇怪嗎？一個外行的強盜悄悄地潛入一棟大宅子，想偷一些金銀製的餐具，結果不知看到什麼而被嚇了一跳，於是就跑到二樓向兩個在房間裡的女子各開了一槍之後逃走，──聽起來滿像一回事的，不過，若只是這樣的話，我實在無法瞭解。這種說法究竟有何根據呢？」

　　馬卡姆看起來很不高興，不過，他抑制著自己，盡量用柔和的語氣回答：

　　「飛澤基魯昨晚值夜時，總部曾叫他與警察一起到格林家調查，而他所獲得的結論與警方一樣。」

　　「我真想知道傑斯達．格林堅持一定要和你詳談是為了什麼？」

　　馬卡姆緊咬嘴唇，他那天早上情緒不太好，對班斯這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好奇心感到很不耐煩。不過，雖然如此，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

　　「如果你對這件偷竊未遂的案子這麼有興趣，那就一起留下來，等傑斯達來，看他到底會說些什麼吧！」

　　「好！那我就等嘍！」班斯微微一笑，重新把外套脫掉。「我向來是個不主動的人，不過，如果有人誠心的拜託我，我是不會拒絕的。──傑斯達這個人在格林家是什麼身份呢？他和已死的兩名女子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

　　「被殺的只有一個人！」馬卡姆用訓誡的口吻更正他。「年紀較大的是個四十幾歲的未婚婦女，她當場死亡。另外一個較年輕的女子也中了槍，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傑斯達呢？」

　　「傑斯達是長男，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他是在聽到兩次槍聲之後，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

　　「那麼，其他還有那些家人呢？我知道托拜亞斯．格林老人已經去世很久了。」

　　「是的，托拜亞斯．格林老先生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不過，他的夫人還在，現在患了中風。他們總共有五個孩子。老大是朱麗亞，傑斯達排行第二，老三希貝拉是個將近三十歲的老小姐。比希貝拉年輕一兩歲的雷格斯是老四。他是個可憐的人，經年累月忍受著疾病的折磨，閱讀是他最大的興趣。亞達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是個養女，年紀大約二十二─二十三歲。」

　　「被殺的是朱麗亞，那麼，另一個是誰呢？」

　　「是最年幼的亞達。她的房間正好隔著大廳與朱麗亞的房間對門而立，歹徒想找出路逃走時，誤闖進她的房間。依我看，歹徒是在對朱麗亞開槍之後，跑到亞達房間裡，結果發現跑錯了地方，便對她開了一槍，之後才急忙逃走的。而且，他一定是從樓梯下去經過玄關離開的。」

　　「你假定的那個歹徒，看起來頭腦似乎不怎麼清楚，居然會把亞達的房門誤以為是樓梯口。我想請問你，那位偷餐具的無名紳士到二樓去有何目的呢？」

　　「大概是想找寶石吧！」馬卡姆不再有耐心，諷刺地說，「我又不是上帝！」

　　「好，好，馬卡姆，」班斯討好地說，「不要那麼生氣！你對這件案子的推論完全合乎邏輯，我只是對其中若干有趣的細節感到好奇罷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時心血來潮的舉動吧！」

　　這時，馬卡姆那位年輕又機智的秘書──蘇瓦卡──出現在等候室與檢察官私人辦公室之間的小房間門口。「傑斯達．格林先生已經來了。」他報告道。

第二節　開始調查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上午十一時

　　傑斯達．格林神經質的走了進來。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使我一開始就討厭他，所以無法對他產生任何同情心。

　　他的身材中等，似乎正開始發胖。穿著考究卻不得體──袖口由於太合身而繃得很緊，衣領僵硬，上衣口袋中的胸巾也突出太多。頭有點禿，兩眼間的距離很近，眼瞼好像腎臟發炎的病人般往外突出。鬆弛的嘴唇上留著短短的金黃色鬍鬚，下巴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完全是一副豐衣足食的富家少爺模樣。他和馬卡姆握手寒暄，當馬卡姆將他介紹給我時，他坐下來，在鑲有黃金裝飾的琥珀色長煙管上，裝模作樣地插上一支褐色的俄國香煙。

　　「馬卡姆，我有件事要特別請你幫忙。」他拿出象牙製打火機一邊點火一邊說。「昨天晚上我家裡發生的事情，你是否可以親自去調查呢？我看警方現在的進行方式，是查不出任何結果的，雖然說：『邪不勝正』，但是，這件事我總覺得好像有些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總之，我覺得這件事一定有問題。」

　　傑斯達說話時，馬卡姆一直仔細地觀察他。

　　「你究竟在擔心什麼呢？傑斯達。」

　　傑斯達將只吸了五六口的香煙按熄，好像無法下定決心似地用指尖敲著椅子的扶手說：

　　「我也很想知道這一點，因為這件案子實在太離奇了。而且，它的背後好像存在著一種可怕的陰謀，若不馬上防止，將來可能還會發生更驚人的命案，雖然我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但我總是有那種不祥的預感。」

　　「大概是格林先生的心電感應吧！」班斯若無其事的說道。

　　傑斯達突然轉過頭來，用一種挑釁而輕蔑的態度瞪著班斯說：「真無聊！」

　　他拿出一根新的香煙，然後對馬卡姆說：「我希望你能親自去瞭解一下情況。」

　　馬卡姆猶豫地說：

　　「你的看法與警方不同，而來找我商量，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吧！」

　　「沒有！我只是覺得無法接受那件命案是強盜幹的說法而已。」傑斯達點上第二支香煙，手微微的發抖。

　　很難說傑斯達這番話是出於坦誠或是故意隱瞞些什麼，但是我總覺得在他這種不安的心靈深處，一定隱藏著某些恐怖的陰謀，而且，我認為他根本沒有為這件慘劇傷心。

　　「依我看來，強盜闖入的說法與各種事實是完全吻合的，歹徒因為突然看到了什麼，慌張之下亂開槍、這種例子是很多的。」

　　這時，傑斯達突然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關於這件案子，我沒有參與討論的能力，」他喃喃自語，「如果你能瞭解我所說的話，就已經超越討論的範圍了。」

　　他睜大眼睛看了一下地方檢察官，又說道：「只要一想到，我就全身冒冷汗。」

　　「你所說的話，聽起來很模糊，也很難捉摸。」馬卡姆溫和地說，「看來你被這次不幸的事件，嚇壞了，如果再過一兩天──」

　　傑斯達舉起一雙手抗議說：

　　「不行啊！馬卡姆，我所說的是，單憑警方之力絕對無法找到強盜，我有那種莫名的感覺。」他把一雙手裝模作樣地按在胸口上。

　　班斯一直以一種感覺有趣的樣子看著傑斯達。這時，他把腳往前一伸，眼睛注視著天花板說：

　　「傑斯達先生，我很冒昧的請教你一個問題，你是否知道有人想除掉你的姊姊和妹妹呢？」

　　對方愣了一會兒之後，才回答說：

　　「沒有！我怎麼也沒料到竟有人要殺害兩個無辜的女人。」

　　「我說的不是那種很離譜的想法，只是因為你否認那是單純的強盜闖入的說法，而兩位女士被槍擊又是事實，所以，我才產生了這個推論。由於你是她們的兄弟，所以，我才想到你是否知道到底是什麼人對她們懷有殺意。」

　　傑斯達很不高興的回答：「我不知道會有那樣的人。」

　　他轉過身面對馬卡姆，繼續說道：

　　「假如我有任何疑問的話，我一定會說出來。這次事件幾乎使我的神經崩潰，整個晚上我一直都輾轉難眠，這件事真是──哎！真是令人傷腦筋。」

　　馬卡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窗戶邊，雙手交叉胸前，俯瞰著市立監獄的灰色石牆。

　　班斯表面看來一副冷淡的樣子，事實上，他一直在仔細觀察傑斯達。當馬卡姆走到窗口，背向這邊時，他把身體稍微向前傾，以和藹可親的聲音對傑斯達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昨天事情發生時的整個過程？第一個跑到遇害的女人身旁的是你吧！」

　　「第一個跑到朱麗亞那裡的，的確是我。」傑斯達生氣的回答。「發現亞達昏迷不醒，而且背部傷口流著血的是管家。」

　　「什麼！背部！」班斯揚起眉毛驚訝地說。「那麼，他是從背後開槍的？」

　　「是的！」傑斯達皺著眉頭，眼睛注視著指尖，他對這件事也感到無法理解。

　　「那麼朱麗亞小姐呢？她也是背部受傷的嗎？」

　　「不──是從前面。」

　　「那就奇怪了。」班斯對著那盞佈滿灰塵的裝飾燈吐了一口煙圈說。「這兩個女人那時是不是已經就寢了？」

　　「她們大約在事情發生的一小時前就睡了，──這又怎麼樣呢？」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不過，為了要找出你心靈感應的根源，這種細微的地方也要弄清楚比較好。」

　　「什麼心靈感應，胡說八道！」傑斯達粗魯的說。

　　「就算沒這回事好了，不過，人不是也能感覺到一些奇特的東西嗎？──而且，你既然請求檢查官幫忙，那麼在他開始行動之前，也一定需要知道一些資料才行啊！」

　　馬卡姆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他也開始有了好奇心，他告訴傑斯達他對班斯所問的問題頗有同感。

　　傑斯達嘟著嘴，把煙斗放進口袋裡。

　　「好吧！你還要知道什麼呢？」

　　「告訴我事情的大概情形，好嗎？」班斯以爽朗的聲音說：「請你把聽到第一聲槍聲後所發生的事情，按正確的次序說出來，你聽到了槍聲吧！」

　　「當然聽到了，我不得不聽，因為朱麗亞的房間就在我隔壁，而且，當時我還沒睡覺。我一聽到槍聲，就穿著拖鞋，披上家居服跑到大廳去，因為到處黑漆漆的，所以我用手沿著牆壁摸索到朱麗亞的門口，小心的打開門──因為，我害怕裡面會有人對我開槍。門一開，我就看到朱麗亞躺在床上，睡衣的胸口部分染滿了血。房裡沒有任何人，於是，我馬上跑到朱麗亞身邊。就在這時候，我又聽到槍聲，這次好像是在亞達的房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愣在朱麗亞床邊，當時我真是嚇呆了──」

　　「那也難怪。」班斯安慰他。

　　傑斯達點點頭又繼續說；

　　「我愣在那裡的時候，聽到從三樓傭人房間的方向傳出了下樓的腳步聲，我知道那是史布魯特，我聽到他在黑暗中用手摸索著，走進亞達的房間，然後大聲地喊我，於是，我趕緊跑到那邊去。亞達倒在化妝台前面，史布魯特和我把她抬到床鋪上，當時我的腳還有點發抖，因為我不知道歹徒什麼時候會開第三槍──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後來就一直沒有槍聲了，我聽到史布魯特正用大廳的電話打給亞瑟．豐．布隆醫生。」

　　「據我看，傑斯達，有人闖進去偷東西的說法並沒有任何矛盾的地方。」馬卡姆表示他的意見說，「而且，我的助手飛澤基魯在玄關前面也看見了兩組很亂的腳印。」

　　傑斯達聳聳肩沒有回答。

　　「傑斯達先生，」班斯在椅子上伸直腰桿，眼睛凝視著空中說，「你說你到朱麗亞房間的時候，她是倒在床上的，為什麼你看得見呢？是不是因為你打開房間的燈？」

　　「不！沒有。」他聽到班斯如此問時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燈原本就是亮的。」

　　班斯的眼裡，浮現出一種覺得很有趣的神色。

　　「那麼，亞達小姐的房間怎麼樣呢？那邊的燈是不是也亮著？」

　　「是的！亮著。」

　　班斯在口袋裡摸索著，把香煙盒拿了出來，然後仔細地選擇香煙，我知道他的這種動作是表示他正抑制著某種興奮的情緒。

　　「兩個房間的燈都是亮著的，真有趣！」班斯說。

　　馬卡姆也看出了在班斯若無其事的表情裡所隱藏的那種熱切，因而期待地看著他。

　　「兩次槍聲之間隔了多久呢？」班斯慢慢地點上香煙之後說。

　　很明顯的，傑斯達對於班斯一再的發問覺得很厭煩，不過，他仍然泰然的回答：

　　「兩分鐘或三分鐘──我覺得沒有超過兩分鐘。」

　　「那麼，你聽到第一聲槍聲之後，從床上起來，穿拖鞋，再披上家居服，然後走出房間，沿著牆壁摸索到隔壁的房間，很小心的打開門看看裡面，走到床邊──據我所知，你是在做了這件事之後，才聽到第二聲槍聲，是嗎？」班斯一邊思考一邊說。

　　「是的！」

　　「正如你所說的兩分鐘或者三分鐘，對！至少需要這麼多時間吧！這實在令人驚奇！」

　　班斯回頭看看馬卡姆，對他說；

　　「我真的很難說你的判斷究竟如何？不過，我想你應該答應傑斯達．格林先生的請求，而且，我也想調查這件案子，因為對於這件命案，我有種心靈感應的感覺，好像正有什麼聲音偷偷地在我耳旁說──你那種強盜闖進的說法，有一天會被發現實在是一種ignisfatuus（鬼火，會因此而導致誤會──原註）。」

　　馬卡姆的好奇心整個被挑了起來。他看著班斯，對於班斯問傑斯達的那個問題，感到非常有趣，而且根據過去的經驗，他瞭解班斯除非有相當的理由，否則不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因此，馬卡姆回頭看看這位頑固的訪問者，然後說：

　　「好！傑斯達，關於這件事我會盡量去做，今天下午我大概會到你家去，到時候請大家都留在家裡，因為每個人我都要查詢一下。」

　　聽到馬卡姆這樣說時，我一點也不驚訝！

　　傑斯達伸出微微發抖的手說：

　　「我會讓家裡所有的人──家人及傭人，全部待在家裡等候你大駕光臨。」然後故作輕鬆的走出了房間。

　　班斯歎了口氣說：「我真不喜歡這個傢伙，真的不喜歡。馬卡姆，如果必須跟那種紳士成為朋友的話，我寧願不要成為政治家。」

　　馬卡姆很不高興地在桌子前坐下。

　　「傑斯達在社交界──不是政治界──是一位名人，而且有著很高的評價。事實上，他屬於你的圈子，而不是我的圈子。」

　　「真奇怪！」班斯若無其事的把身體伸直說：「雖然如此，但他喜歡的是你，我直覺的感到他並不喜歡我。」

　　「那是因為你對他的態度過於蠻橫，而且，開別人的玩笑，通常是得不到對方的好感的。」

　　「但是，馬卡姆，我本來就不想得到傑斯達的好感啊！」

　　「你是不是以為他知道了什麼？或者你在懷疑什麼？」

　　班斯望著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語道：

　　「我想知道傑斯達是不是格林家一個典型的代表人物？近幾年來，我一直沒有與那些社會上有地位的人交往，所以，關於美國東岸那些富有人家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馬卡姆贊同似地點點頭說：

　　「好像是這樣子。格林家的人本來是極富有剛毅精神的，但這一代已經有點式微了。第三代的托拜亞斯．格林老人──傑斯達的父親，是一個很倔強的人，但從各方面看來，他都是一個值得讚賞的人，也是繼承格林家良好資質的最後一人。現在那些留存下來的家人，大多自暴自棄，用懶散二字不足以形容其差勁。他們就像是掉在地面上很久的水果一樣，已出現快要腐爛的斑點。我想，那是因為錢和時間太多，而意志太薄弱的緣故。另一方面，那些新一代的格林家人，好像有著某種程度的自信，看起來都十分趾高氣揚。但是他們卻不向正途發展。事實上，我想你太不瞭解傑斯達了，他雖然看起來庸俗，舉止又似女人般扭捏不安，但是他卻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笨。」

　　「我並不認為傑斯達是個笨蛋，馬卡姆，你這誤會太大了。不！我們的傑斯達並無任何使人以為他是個笨蛋的地方。在他那腫脹的眼瞼後面，有著一雙非常狡猾的眼睛，就是因為他故意裝出一副愚笨的樣子，所以，我才勸你去調查的。」

　　馬卡姆挺直身體，瞇著眼睛說：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啊？班斯。」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心靈感應哪──與傑斯達潛在意識中的產物一樣。」

　　馬卡姆聽到他這種搪塞之詞，就知道班斯暫時無意說明，所以，他苦著臉，皺著眉頭，默默地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他回頭看看電話說：

　　「既然要辦這件案子，應該要先查清楚究竟是誰負責這件事，而且，還要盡快收集所有的相關資料。」

　　馬卡姆把刑事課課長威廉．M．默蘭請來，經過簡單的談話之後，他面帶微笑地看著班斯。

　　「聽說是你的朋友亞納斯特．西斯組長負責這件案子，他現在正好在辦公室裡，馬上就要到這裡來。」

　　不到五分鐘，西斯就到了，他幾乎整晚未睡，但看起來卻比平常更顯得精力充沛，他那很有魄力的泰然自若的表情跟平常一樣，湛藍的雙眸湧現出無比的熱誠。他與馬卡姆簡短寒暄之後，就看到班斯浮現著和善微笑的臉。

　　「噢！你不是班斯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班斯站起來與組長握手道：

　　「組長，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我就一直熱衷於文藝復興時期的紅土陶器裝飾這一類無聊的玩意兒。因為現在犯罪行為又有再度興盛的徵候，所以，我很高興；如果不經常發生一些犯罪技巧高超的殺人案件，這個世界豈不是太無聊了嗎？」

　　西斯用詢問的眼光望著檢查官，組長早已知道班斯在開玩笑的時候，所說的話中往往具有其他的涵義。

　　「就是那件格林家的命案，組長。」馬卡姆說。

　　「我想也是！」西斯大大方方地坐下來，把黑色的雪茄放進嘴裡，繼續說道：

　　「但現在一點頭緒也沒有，目前正把所有的慣犯抓來調查昨天晚上他們不在場的證明，要等調查全部結束，大概得花費幾天的時間吧！如果幹那件事的兇手是拿了東西再逃走的話，我們就可以經過當鋪或那些買賣贓物的人當中找出來了。不知道兇手為什麼會那樣慌張，不然也不至於不偷東西就開槍，所以，我想這個強盜在這方面一定是個外行，是第一次幹這種事，這麼一來，我們的調查工作就更加困難了。」他把手圈成圓形把雪茄點上，猛吸了幾口。

　　「關於這次偷竊的案件，有沒有其他想問的事？」

　　馬卡姆猶豫著，因為組長已經把這件事當作普通強闖民宅的強盜所為，所以，他根本開不了口。

　　「剛才傑斯達．格林先生來過了。」馬卡姆還是說了出來。「他好像深信這件事並不是單純的竊盜幹的，所以，他特別要求由我來辦這個案子。」

　　西斯帶著嘲弄的口吻不高興地說：

　　「不是慌張失措的強盜幹的，還會有誰會開槍射殺兩個無辜的女人呢？」

　　「組長，這兩個女人在被槍殺一小時前已經躺在床上睡覺；然而這兩個房間的燈卻都是亮著的，而兩次開槍的間隔足足有兩三分鐘。」班斯如此答道。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如果是外行的強盜所幹的，那麼，昨天晚上二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便能很正確的知道，歹徒他一慌張──」

　　「噢！問題就在這裡啊！如果是強盜慌張失措的話，這時候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到各房間去走動，而且還打開電燈──即使他知道開關在什麼地方。他在開了一槍驚醒大家之後，更不會留在黑暗的大廳之中，而且還在那裡徘徊，你覺得如何？我認為他並不是由於慌張失措才開槍的，那實在是一種很有計劃的作法，更何況你所說的那位外行的強盜先生，他要偷的東西是在樓下的餐廳，他卻在二樓的婦人臥房附近走來走去，那又是為什麼呢？」

　　「把這個兇犯抓來，這些事就都知道了。」西斯氣急敗壞的反駁。

　　「問題是，組長，」馬卡姆插嘴道，「我已經答應傑斯達．格林要調查這件事，所以，我希望你盡量將詳細的情形告訴我，你應該知道吧！」接著他又溫和的補充說：

　　「我並沒有任何想干涉你行動的意思，不管這件案子結果如何，一切的功勞都是你們單位的。」

　　「噢！這一點我知道。」

　　西斯根據過去的經驗所知，與馬卡姆一起工作，不必擔心（榮譽）或功勞會被他奪去。

　　「雖然班斯先生的看法是這樣，不過，格林家的案件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大概是這樣子吧！」馬卡姆也表示同意。

　　「但是我已經答應傑斯達了，下午我要跑一趟去看看情況，不過，你必須先告訴我大概的情形。」

　　「能告訴你的並不多，是有一位叫豐．布隆的醫生──格林家的家庭醫生，深夜打電話到總部來，剛好我從住宅區辦完案子回來，接到他的電話，所以，我就立刻帶著兩位課裡的刑警趕到格林家。你也已經知道了，是有兩個女人被槍擊，其中一個當場死亡，另一個則一直昏迷不醒，於是我打電話給度亞瑪斯醫生，然後開始調查現場，後來飛澤基魯先生也來幫忙，但仍然沒找到什麼。幹了那件事的傢伙好像是由正面的玄關進來的樣子，因為在雪地上除了豐．布隆醫生的腳印外，另外還有一組走進來又走出去的腳印，由於雪太鬆，所以沒辦法正確地採到腳型。昨晚十一點左右就停止下雪了，因此，那些腳印一定是兇手留下的，事實上，那天晚上除了豐．布隆醫生以外，沒有任何人在那一次的風雪之後，走進那個屋子。」西斯咬著雪茄沉思著說。

　　「那麼，這個外行的小偷是擁有格林家正面玄關的鑰匙了，這真是令人驚訝啊！」班斯喃喃自語地說。

　　「我沒有說他有鑰匙啊！」西斯抗議道：「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推斷而已，那個門也許是不小心忘了鎖，或者有什麼人替他開門也說不一定。」

　　「繼續說下去吧！」馬卡姆催著他，用訓誡的眼神睜大眼睛看了一眼班斯。

　　「對！度亞瑪斯醫生到達之後，檢查了年紀較大的女人身體和年輕女人的傷口，我問了家人及傭人──管家和兩個女傭人及一個廚娘，結果聽到槍聲的只有傑斯達．格林和管家兩個人而已，那是十一點三十分的事。其他的人在這段騷動期間都熟睡著，但當我到達那裡的時候，傑斯達先生已經把所有的人都叫醒了，我也都一一跟他們談過話。但是沒有人知道任何事，因此，大約二小時之後，我留下兩個人，一個在屋裡，另一個在屋外，我就回來了，以後其他的事則依一般手續辦理。理貝斯主任到現場去採集指紋，而度亞瑪斯醫生則把屍體送去解剖，所以，大概今天晚上就會有報告出來了。不過，我想這些也許不會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吧！已死的女人是從前方在非常近的距離被射擊的──幾乎是緊貼著，另外一個女人──較年輕的那個，身上都還有炸藥屑，睡衣也烤焦了，她是由背後被射擊的──整個情形就是這樣。」

　　「那個年輕的女人有沒有告訴你什麼？」

　　「還沒有，昨天晚上她整夜昏迷不醒，今天也還過於虛弱，不能說話，不過，豐．布隆醫生說大概今天下午便能問話。如果那個女人能夠在還沒有射擊之前看到兇手的話，說不定可以問出什麼來。」

　　「說到這裡，我想起一件事，組長。」班斯默默地聽著組長說話，這時他把腳縮回，欠身向前，問道：

　　「格林家有什麼人擁有手槍呢？」

　　西斯以銳利的眼神一瞥班斯。

　　「傑斯達．格林說他有一把舊的三二口徑的左輪手槍，放在臥室的桌子抽屜裡面。」

　　「哦！是嗎？現在還在嗎？你有沒有看到那把手槍呢？」

　　「我要他拿給我看，但找不到，他說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過了，不過，他答應我今天會找出來的。」

　　「我想你不要期待會找到那把手槍了，組長。」

　　班斯眼裡帶著一抹嘲弄的神情看著西斯說。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沉默下來，好像在沉思什麼，然後看著馬卡姆說：

　　「現在我瞭解傑斯達的心靈感應所引起的不安原因在那裡了，也許他是一個愚笨的唯物論者──雖然很令人遺憾。」

　　「你是說因為他沒有手槍，所以他開始害怕啦？」

　　「對！就是這樣──大概是吧！雖然我一時還不能斷定，這件事實在非常複雜。」

　　班斯用懶洋洋的眼光看一下組長問道：「那麼小偷是用什麼樣的手槍呢？」

　　西斯發出一陣粗魯且不規則的笑聲。

　　「真不愧是班斯先生，你很有眼光，兩個子彈我都拿到了──那是由三二口徑的左輪手槍射出來的，不是自動手槍。雖然如此，但你所說的不會是──」

　　「不！不！組長，我只是像哥德一樣，想追求更多的光明而已，如果（英文light──原註）可以翻譯成那樣的話──」

　　這時，馬卡姆插嘴道：

　　「我吃過午飯就要去格林家，組長，你也一起去嗎？」

　　「可以呀！反正我本來就要去的。」

　　「好！」馬卡姆拿出雪茄煙盒又說：「我們二點鐘在這裡見面吧──在回去之前，你拿兩支貝魯茨克特斯（哈瓦那的高級雪茄）去吧！」

　　西斯拿了兩支雪茄，很珍惜地把它放到胸前的口袋裡，走到門口時，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揶揄的微笑，回頭說：

　　「班斯先生，你也一起來吧──來替我們帶路，以免我們走錯方向。」

　　「我一定排除萬難前去。」班斯回答。

第三節　在格林古宅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點三十分

　　格林古宅──紐約人如此稱呼它，它是紐約市ancienregime（舊制度）的遺物。已經傳了三代，豎立在五十三街的東端，有兩個窗戶恣意地突出在渾濁的河上，整座房子的面積，以距離來看長約三百英尺，佔了市街的其中一個區，而面臨巷子的另外一邊也有相同的長度。鄰近的房子由於商業的高度發展，都已完全改變了，只有格林古宅還留存著以前的風貌。

　　在忙碌的商業區中央，此區成了理想主義和寂靜者的唯一綠洲。而托拜亞斯．格林老人最後的遺言之一，就是此宅必須當做他及祖先的紀念物，在他死後的二十五年內不能作任何改變。他在世時所做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是把整個宅子用很高的石牆圍起來，在面向五十三街的地方裝上大的雙重鐵門，不過，為了進進出出的商人們方便，另外又在五十二街那邊裝一扇門。宅子的高度大約有二樓半高，最上面有山形的尖塔和突出的煙囪，那種式樣是建築家輕蔑的稱為chateau flamboyant（哥德式建築，就是整個建築物都以橢圓形的形狀向天空突出），但不論人們如何以瞧不起的名稱來呼它，也無法消除它那由灰色石灰岩疊起來而襯托出的那種威嚴和封建的傳統味道。這宅子雖是十六世紀的哥德式建築，但它的細微部分，則是採用新的義大利式建材，突出的尖塔，有古拜占庭的情調。不過，雖然採用了各種樣式，卻絲毫沒有華麗的氣勢。對於那些屬於中世紀的互助會會員（建築工人合作的秘密結社）的建築家們而言，它並無任何魅力或吸引人的地方，它給人的印象，不是「古板」，而是「古老」。

　　前院種著楓樹和修剪整齊的松柏，各樹之間則種有水仙花及紫丁香，後面有成排的柳樹──樹枝彎彎的垂在河上，沿著鋪上劍尾形紅磚的通道，有一道高高的山楂樹所圍成的籬笆，四周種滿了各式各樣的植物。房子西邊有一條鋪上柏油的車路，通往後面的車庫。車庫裡停著兩部車，這車庫是格林家新的一代增建的，但黃楊樹築成的籬笆掩蓋了它的現代感。

　　陰暗而灰色的十一月下午，我們走進這座宅第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荒涼的氣氛籠罩著宅子，除了松柏之外，其餘的樹葉子都掉光了，樹枝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花。沿著籬笆生長的植物互相交纏著，像灰色骸骨船牆壁上的一幅圖畫。除了剛掃過的那一條人行道之外，其他地面都是凹凸不平，堆著一團一團的雪。灰色石造主屋的顏色幾乎與陰沉的天空同色，我們從深邃的拱形進口處的正面玄關爬上每一級低矮的台階上時，我突然有一種極為不祥的感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陰森的涼意。

　　管家史布魯特是個白髮、滿臉佈滿像山羊般的深皺紋、矮個子的老人，表情像是正在參加喪禮般的嚴肅（很明顯的，一定是有人預先通知他我們會來），他很快地帶我們到一間寬敞而陰鬱的客廳裡，從垂著厚重窗簾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眺望河流。不久，傑斯達．格林走進來，向馬卡姆大聲地寒暄，而對班斯、西斯與我只是驕傲的點點頭而已。

　　「馬卡姆，我很高興你來了。」他極神經質而熱誠地說。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他常用的煙斗，又道：

　　「你想開始詢問了吧！先叫誰呢？」

　　「這件事待會見再談，我想先知道有關傭人們的情形，請你把你所知的全部告訴我。」馬卡姆道。

　　傑斯達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好像要把火點著都很困難似地說：

　　「傭人總共有四個，這座房子雖大，但並不需要太多人手，平常朱麗亞管理家務，亞達照顧母親。首先是史布魯特老人，他已在我家做了三十年的管家，資格最老，可稱得上是老管家了。他簡直就像英國小說中出現的那種人，奉獻、誠實、謙虛、做事獨斷、有原則，不過，我必須告訴你，他有點嘮叨。至於兩個女傭人，一個負責房間的清掃工作，另一個則做些雜事，不過，這些工作平常都是家裡的女人們在做，她們頂多只是陪著聊聊天。年紀較大的黑咪在這裡已經待了十年了，她到現在還穿著舊式的束腰內衣及便鞋，是一個虔誠且著迷的浸信會教徒。另一個女傭年紀較輕，性情浮躁，總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被她迷住，而有一點tabled'hote（法文是餐廳菜單之意──原註），她總在期待家裡的男人會不會躲在門後吻她。她是希貝拉撿來的，已經二年了。她是這個家中的一個裝飾品，粗重一點的工作都不做。廚娘則是個矮胖的德國女人，是典型的Hausfrau（家庭主婦──原註），有一對豐滿的乳房及十號的大腳，她一有空就寫信給住在萊茵河上游的侄子和外甥們。她常自信的說──不管是多麼挑剔的人也敢吃她掉在廚房地上的東西，而以廚房的乾淨為榮，不過，這一點我從未嘗試過。她是在父親去世的一年前僱用的，他吩咐過她願意待多久就讓她待多久──現在樓梯後面的那組人都說完了。另外還有一個園丁，夏天時，他會在種著韓國草的花園中來來去去，到了冬天，就成天躲在哈雷姆酒吧，像熊冬眠似的一步也不離開。」

　　「司機呢？」

　　「我家沒有用司機，因為朱麗亞討厭汽車，雷格斯也怕汽車，他會暈車。我自己開的是跑車，而希貝拉有一部普通的巴尼．歐魯特飛魯特，亞達也開車，不過，她只是在母親和希貝拉不用車的時候才開──」

　　當傑斯達拉拉雜雜地談話時，馬卡姆一直做著筆錄，過了一會兒，他按熄雪茄說：「現在，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看看你的家。」

　　傑斯達很輕鬆的站起來，帶我們到樓下大廳──正前方玄關的大廳──它的天花板呈拱形，貼著橡樹製的護板，靠西邊的牆壁擺著兩個雕刻著沙姆賓派的法蘭德爾式大桌子，和若干高椅背有扶手的英荷式椅子，木質的地板上，鋪著一張很大的達哥斯坦地毯，而它褪色程度與掛在大廳兩側各房門口的厚重簾子是一樣的。

　　「我們剛才出來的地方是客廳。」傑斯達驕傲地說。

　　「客廳後面的大廳，從那裡進去是什麼地方呢？」

　　他指著很寬的大理石樓梯那邊答道：

　　「是家父的書房和私室──叫做Sanctumsanctorum（聖章）──已有十二年沒有人進去過了，自老人死後，由於感傷的緣故，母親一直把它鎖起來。我常常告訴她，那裡很適合整理成一間撞球室，但母親是個一旦決定事情，便絕不更改的人，所以──」

　　他越過大廳到客廳另一端的房間，拉開門口的簾子說：

　　「這間是接待室，不過，現在已經很少用了，它的通風設備不好，而且，煙囪的入口由於長久不用，都阻塞不通，每次一起火，就必須拿吸塵器處理那些沾滿地毯的煤灰。」

　　他舉起手中的煙斗，指著兩張美麗的葛布蘭式壁毯，又說：「打開它後面的滑門，裡面就是餐廳，再過去是廚房，要不要也看看烹飪室呢？」

　　「不！不必了。」馬卡姆回答。

　　「廚房的地板就算是像你描述的那樣子吧！現在，讓我看二樓好了。」

　　我們繞著大理石像走上去──可能是發爾基耶魯的作品，爬上正面的樓梯，到了樓上大廳。大廳朝著房子的正面方向，有三個很大的窗戶，可以望見那些禿樹的樹梢。

　　二樓房間的格局與房子的正方形建造法保持一種均衡的狀態。而且，這些房間的隔間方式是使兇手在實行他的可怕計劃的原因。二樓總共有六個房間，隔著大廳各有三個房間，每個家人分別擁有其中一間。走上樓梯，面對房子的正面，左邊第一間是弟弟雷格斯的房間，中間的是亞達的房間，最後面則是格林夫人的房間，而格林夫人與亞達的房間之中，另外還隔著一間相當大的洗手間，這兩個房間是可以互相進出的。格林夫人的房間在房子西邊有一個突出成為乙型的地方，是個附有欄杆，下面鋪著石板的陽台，有一個窄而陡的樓梯可以沿著牆壁通到下面種有韓國草的草地上。而亞達和格林夫人的房間在面對陽台的方向，都有一個可以左右開啟的門。

　　大廳的另一端也有三個房間，各由朱麗亞、傑斯達、希貝拉使用。朱麗亞的房間在房子的正面，希貝拉的房間在後面，傑斯達的房間則在中間，三個房間不能互相進出。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希貝拉和格林夫人的房間入口都是在樓梯的正上面，而朱麗亞和雷格斯的門則在靠房子正面那邊。此外，亞達和格林夫人的房間之間有一個專門放置洗淨衣物的小櫥櫃，而大廳最後面還有一個通往傭人房間的樓梯。

　　傑斯達先生將整個房間簡單地作一番說明之後，就往朱麗亞的房間走過去。

　　「你想先看看這裡嗎？」傑斯達把門打開問道。接著又說：「由於遵照警方的命令，所以，一切都沒變動。沾滿了血跡的床單又有誰要呢？裡面真是一片混亂。」

　　這個房間極為寬敞，有很多上面鋪著灰綠色綢緞的瑪麗安．唐妮時代的舊式家俱，在門的另一邊，擺著一張有台架又有頂的大床，床上那床有著美麗刺繡圖案的床單，則點綴了些許黑色的血跡，這些黑色的血跡似乎正默默地說明了昨晚所發生的慘劇。

　　班斯把傢俱的擺置，大概作了筆錄之後，就將視線移向一盞舊式水晶玻璃的裝飾燈。

　　「昨天晚上，你發現令姐的時候，燈是開著的，就是那盞燈嗎？傑斯達先生。」班斯語氣平和的問。

　　對方以一種明顯的、覺得不耐煩的樣子點點頭。

　　「開關在那裡？請告訴我，好嗎？」

　　「在那個衣櫥後面。」傑斯達若無其事的指著門口旁邊一個很漂亮的armoire（衣櫥──原註。）

　　「看不見哪！怎麼看也看不到啊！」班斯走到衣櫥旁邊，看著它的後面。

　　「這個小偷真是令人驚奇！」他如此說道，然後走到馬卡姆身邊低聲告訴了他什麼。過了一會兒，馬卡姆點點頭。

　　「格林！」他叫。「請你回到自己的房間，像昨晚聽到槍聲時同樣的躺下來，等我敲牆，你再起來，把昨晚的情況表演一下，與你當時所作的一樣，我想計算一下時間。」

　　對方很不高興的用抗議眼神看著馬卡姆說：

　　「我並沒有──」說到這兒他停下來，很不情願的把門關在身後，非常不屑地走出去。

　　班斯拿出懷錶，馬卡姆量著走到房間的時間，然後敲了敲牆壁。我們幾乎等了一世紀那麼久的時間，門才開了一點點，格林從門的空隙探頭看看裡面，眼睛環視了整個房間，然後再把門開大些，才膽怯地走到房間向床邊走過去。

　　「三分又二十秒。」班斯說。

　　「真令人無法瞭解──你覺得如何？組長，兇手在開第二槍的時候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西斯不高興地說：「大概要找樓梯，而在外面徘徊吧！」

　　馬卡姆阻止兩人的鬥嘴，然後調查管家聽到第一次槍聲下來時走過通往傭人的樓梯。

　　「看起來，暫時不需要調查別的房間，亞達的房間我必須等到醫生允許時再去看，不過，傑斯達，什麼時候才能聽到醫生的意見呢？」

　　「他說大約三點左右會到達這裡，他很守時，是個非常講求效率的人──今天一大早，他就派了護士到這裡，現在她正在照顧亞達和我的母親。」

　　「傑斯達先生，令姐朱麗亞晚上睡覺，是否有不上鎖的習慣？」

　　傑斯達稍微縮了縮下巴，眼睛睜得大大的說：

　　「絕無那種事！」

　　「聽你這麼說，那朱麗亞總是從裡面上鎖的嘍！」班斯心不在焉的點點頭。

　　「我們到大廳去吧！」馬卡姆推開對著後面傭人用的樓梯口的一道貼著粗尼龍布的彈簧門，批評道：「這樣的門，不太有隔音的效果。」

　　「是的！」傑斯達表示同意。「史布魯特的房間就在隔壁，而他的眼睛又好──好得有時令人難以相信。」

　　當我們正想回去時，從右邊的門裡，傳出一陣憤怒的叫聲──「是你嗎？傑斯達，在吵什麼啊？我本來就已經焦慮擔心得不得了──」

　　傑斯達走到他母親的門口，把頭探進去急急地說：「沒什麼！是警方在作例行調查。」

　　「什麼！警察在問話嗎？」夫人輕蔑的口氣說：「究竟是怎麼了？昨晚已經夠讓人驚惶失措了，這還不夠嗎？不要在我周圍吵吵鬧鬧的，好不好？趕快出去找壞人就好了嘛！」她的口氣變得嚴厲起來──「馬上把他們帶到這裡，讓我來告訴他們，真是的──」

　　傑斯達用拿她絲毫沒辦法的樣子看著馬卡姆，馬卡姆點點頭，於是，我們就到了一間住著病人的房間。這個房間三邊都有窗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東印度的地毯和有鑲上裝飾的櫥櫃，閃閃發亮的大佛像，另外，還有幾張中國油木製的雕刻椅子、褪色的波斯壁毯、兩個鑄鐵製枱燈及塗著紅色和金黃色油漆的高腳衣櫃。我看了班斯一眼，發現他臉上流露出感覺有趣的表情。

　　床的兩端都空空的，既無床頭板，也沒有床腳板。大床上堆著許多雜亂的絹布做的枕頭，她就半躺在那些枕頭上。年紀大約在六十至七十歲之間，頭髮是灰色的，蠟黃的長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令人驚奇的是，她似乎充滿了活力，這使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幅喬治．艾莉約特的肖像畫。她的肩上披掛著繡花的東洋式披肩，在這與眾不同的房間裡，她的那種模樣顯得十分具有異國情調。在夫人旁邊，有著紅暈面頰的護士，穿著一身雪白的護士制服，一本正經的坐在那裡，與躺在床上的老婦人恰成一種奇特的對比。

　　傑斯達將馬卡姆介紹給她，對於我們則絲毫不在意。而夫人即使在被介紹時，也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不過，一會兒之後，又好像是要品評馬卡姆似的，對他看了又看，這才抑制了憤怒的情緒，點點頭，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你們是不是可以不要把我家弄得一片混亂呢？」她好似已經讓了一大步地說，「我正在想辦法稍微休息一下，昨晚那陣騷亂，使我今天背部痛苦得不得了──不過，這件事應該是無所謂的。像我這種年紀大又不能自由行動的女人，對社會已經沒有用處了，無人理會也是自然的，你說是嗎？馬卡姆先生。」

　　馬卡姆說了幾句安慰她的話，但格林夫人並不理會他，她好像很辛苦似的回頭看看護士那邊，然後說道：

　　「克雷文小姐，請過來把枕頭放好，好嗎？」她焦慮的吩咐，然後又以埋怨的口氣說：「連你都不理我了嗎？」

　　護士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照著她的吩咐去做。

　　「你到那邊去，在豐．布隆醫生還沒來以前，你去照顧亞達，真可憐！這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夫人的聲音突然有了擔心的語氣。

　　「看起來好多了，夫人。」護士以毫無感情的公式化語氣回答，然後，就消失在化妝室了。

　　床上的老婦人用一種訴求的眼神回頭看著馬卡姆，說：

　　「既不能走路，又站不起來，這種殘廢真是糟透了，我已經麻木十年了，不會有治癒的希望了。你想想看，馬卡姆先生，我已在床上和椅子上過了十年。」夫人指著擺在牆壁凹處病人用的椅子，又繼續道：「而且，若沒有人抬我的身體，我連從這裡移到那裡也不能呢，不過，我想反正再活也沒多久了，就一再的告訴自己要忍耐，只要孩子們能稍微體貼一下，我就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不過，我這個期望大概是太大了，那些年輕人一點都不能體諒年紀大而又體弱的人。這是社會的通病，我也只有盡量忍耐，誰叫我是大家的累贅，這是命啊！」夫人歎了一口氣，把披肩拉緊了些，說：

　　「你大概有事要問我吧！我無法告訴你什麼有用的事情，不過，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會盡力試試看。我整晚沒睡，因為這次騷動使我的頭疼得不得了；雖然，我並不想向你抱怨什麼！」

　　馬卡姆同情地看著這位可憐的老婦人。

　　由於長期臥病的孤寂生活，使得這位以前可能很有才氣又精力充沛的女人，現在完全被遺棄了。因而，她誇張著自己的不幸，自以為是個殉道者。據我看來，馬卡姆本來是想對她說幾句安慰的話之後就馬上離開的，但由於職務上本能的責任感，而使他下定決心要從她這裡盡量打聽出一些消息。他說：

　　「夫人，除了必要的事之外，我不會麻煩您，如果您能讓我問一二件事，對我就很有幫助了。」

　　「不論帶給我的麻煩是多或少，不都是無所謂的嗎？這種事反正我也已經習慣了。」夫人反駁似的說。

　　馬卡姆以舊時代的禮儀向她鞠躬道：

　　「謝謝您如此體諒我！我聽傑斯達說，你並沒有聽到朱麗亞房間的槍聲，而是被亞達房間的槍聲驚醒的。」

　　「是的！」夫人點點頭，「朱麗亞的房間離我這裡較遠──中間隔著一個大廳──而我因為擔心亞達在半夜說不定會有事，所以，與我房間之間那道可以互相進出的門是開著的，當然，我一聽到她房裡的槍聲，就立刻驚醒了──等一等；那一定是在我剛睡著的時候，因為，昨晚我背痛得很厲害，當然，我根本就不會把這事告訴孩子們，因為不管我這個半身不遂的年老母親如何痛苦，孩子們也不當它一回事──當我好不容易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槍聲，於是又醒了過來──我動也不能動，只能躺在這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所以，我很焦慮。但是，又沒有人來看我是不是平安無事。我想，像我這樣孤獨而無任何力量的人，是沒有人會想到我的。」

　　「夫人，我向你保證，他們之所以如此，並不是沒有想到你，因為，情況實在特殊，所以，當時除了被槍擊的二位小姐之外，其他事情大概暫時無法顧到。」

　　馬卡姆安慰她幾句，接著又說：

　　「我想請問您，當您聽到槍聲而驚醒之後，有沒有聽到亞達房裡有什麼聲音？」

　　「真可憐！我聽到了她倒下的聲音，至少我聽起來是這樣的。」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聲音呢？例如腳步聲或──」

　　「腳步聲？」夫人費力的回想當時的記憶。

　　「不！沒聽到腳步聲。」她說。

　　「那麼，有沒有聽到通往大廳的門開或關的聲音呢？」提出這個問題的是班斯。

　　夫人以銳利的眼神看了班斯一眼，好像瞪著他似的說：

　　「沒有！我沒聽到開門或關門的聲音。」

　　「這樣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班斯說：「因為，兇手一定是從房間出去的啊！」

　　「那大概是已經出去了吧！」夫人很不高興，轉而對檢察官說：「還有什麼事要問嗎？」

　　馬卡姆已經斷定從夫人那裡是問不到任何消息了，所以就說：「沒有了，不過，當令郎和管家到亞達房裡時，你應該聽到吧！」

　　「哦！當然。因為那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騷動，他們一點也不會為我著想的。史布魯特就像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那般的大喊大叫，而他打電話時那種喊叫的聲音，令人不禁懷疑布隆醫生是否是個聾子。不知道為什麼，他把全家人都叫醒。昨晚的那陣騷動，吵鬧得使人無法休息，而在這種紛亂的情形下，警方派人來了，他們在房子四周好像要趕出野獸般的到處搜索，真是丟盡了我家的臉。而我這個忍受著脊椎刺痛毫無辦法的人，卻一直在這裡無人理會。」

　　馬卡姆又說了幾句應付性表示同情的話，並一再道謝她的合作就告退了。當我們離開房間走到樓梯時，還聽到夫人很凶的喊叫聲──

　　「護士小姐！護士小姐，你沒聽見嗎？趕快替我把枕頭放好，你這樣不理我，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一直持續到我們已走到樓下大廳，還拖著長長的尾音。

第四節　遺失的手槍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點

　　「我母親是一位很難取悅的老人。」傑斯達當我們又回到樓下大廳時，若無其事的解釋道。

　　「她總是對她可愛的孩子們凶巴巴的說話──那，接下來要看哪個地方？」

　　馬卡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因此，回答的是班斯。

　　「我想和傭人們見面，聽聽他們的說法，就從史布魯特開始吧！」

　　這時候，馬卡姆才猛然恢復神志來，點了點頭。於是，傑斯達站起來，拉了一下拱形入口旁那條絹製的叫人鈴下面的繩子，管家立刻就出現了，在走進房間時，以一種看得出是討好的那種恭敬的態度站在那裡。馬卡姆又陷入沉思，對管家的來到沒有什麼反應，因此，問話只好由班斯主持。

　　「坐下吧！史布魯特，請你把昨晚的事情盡量簡單的告訴我，好嗎？」

　　史布魯特把視線放低，看著地板慢慢地走出來，走到中央的桌子旁邊時，就一直站在那裡。

　　「好的！當時我正在房裡讀馬歇爾（瑪魯卡斯．瓦霍留斯．瑪魯西雅斯，羅馬警世詩人，三八？至一○四）。」他膽怯的抬起頭開始說話。

　　「當時我好像聽到微弱槍聲，但不很確定，那是因為外面來來往往的汽車引擎聲很大的緣故。不過，我想還是巡視一下比較好，那時我已經換了睡衣──我想你瞭解我的意思──所以，我就披了件便衣到樓下。我不知道聲音是從那裡發出的，但當我走到樓梯的一半時，又聽見了槍聲，而這次我覺得聲音好像是在亞達的房間，所以，我立刻跑到那邊。由於門沒上鎖，因此我就跑了進去，發現亞達已經倒在地上──模樣看起來很可憐，於是，我叫傑斯達先生來，我們二人合力把她抬到床上，然後再打電話給豐．布隆醫生。」

　　班斯一直仔細地注視著管家。

　　「你很勇敢呀！史布魯特，在那種深夜你居然可以不顧黑暗，去查清楚槍聲的來源。」

　　「謝謝你！」他恭恭敬敬的回答。接著又說：

　　「如果是為了格林家的事，我一定會鞠躬盡瘁，因為我在這裡受到他們很多的照顧。」

　　「這些我知道，史布魯特。」班斯打斷他的話說：

　　「你打開門時，亞達房裡的燈是不是亮著？」

　　「是的！」

　　「那你沒看到任何人或聽到什麼聲音是不是？例如關門聲。」

　　「是的。」

　　「當你在大廳時，那個開槍的人應該也在附近才是。」班斯道。

　　「大概是吧！」

　　「而且，他也可能向你開槍。」

　　「是的！」史布魯特對於自己的倖免於難顯得毫不關心。「但這有什麼用呢？──很冒失的說，我年紀已經這麼大了──」

　　「你在說什麼？你還可以活很久哪──，當然，我不能確定你還能活多久。」

　　「沒有那回事！」史布魯特茫然地看著前方說。

　　「沒有任何人知道生死的秘密。」他接著又說。

　　「嗯！看起來你蠻有哲學思想的。」班斯冷淡的答。

　　「你打電話給豐．布隆大夫時，他在家嗎？」

　　「不在！但值夜護士說他應該回來了，等他一回來，會請他馬上來，大概半小時以內會趕來。」史布魯特答道。

　　「好，我已經問完了，謝謝你！史布魯特。──現在，請叫diegnadige Fraukochin（親愛的廚娘──原註）來。」

　　「好的！」他答道。然後躡手躡腳的從房裡走出去。

　　班斯一直注視著管家這種特殊的走路方式，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是個很有吸引力的人哪！」班斯喃喃自語。

　　聽見班斯這麼說，傑斯達噗哧一聲笑出來，說：「那是因為你不必與他同住的關係，不管是用哇倫語或瓦拉標克語，他都只會說：『是，好的！』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管那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廚娘是一位矮胖而遲鈍的德國女人，年紀大約四十五歲，叫做格魯特魯德．曼海姆，她一走進來就在門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班斯以銳利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問道：

　　「曼海姆太太，你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嗎？」

　　「不！我是在德國巴登出生的。」她用平淡的調子，咕噥的聲音說。

　　「你看起來不像是一直作廚娘工作的人嘛！」班斯用與對史布魯特說話時完全不同的語調說。

　　她沉默著沒有回答。過了好一陣子，她才開口說：

　　「是的！我是在丈夫去世以後才開始做的。」

　　「那你為什麼會到格林家來呢？」班斯又問。

　　她又猶豫了一會，然後才說：「因為我見過托拜亞斯．格林先生，他認識我的丈夫。當我丈夫去世以後，由於沒錢維持家庭，於是我想起了托拜亞斯先生，所以，我──」

　　「原來如此！」班斯停頓了一下，眼睛看著空中說：「那麼，昨晚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是的！」她答。「傑斯達在樓梯口叫我們穿好衣服下來之前，我還不知道。」

　　班斯站起來，走到那扇可眺望東邊小河的窗口說：

　　「好了！曼海姆太太，麻煩你叫年紀較大的女傭人──是黑咪吧──到這裡來，好嗎？」

　　廚娘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一個高個子而臉上表情裝得一本正經，頭髮看起來很亂的女人與她擦肩走進來，也走到同一個地方坐下來。她穿著黑色連身洋裝和低跟小山羊皮製的鞋子，戴著鏡片很厚的眼鏡，使她的臉看起來更顯得嚴肅。

　　「黑咪，」班斯又走過來坐在壁爐前的位置開始問道：「你昨晚也沒有聽到槍聲嗎？是不是先生叫你，你才知道發生慘劇的呢？」

　　她用力的點點頭說：

　　「幸虧我避開了這個危險。」她用沙啞的聲音說，「不過，你所說的慘劇，我知道遲早是會發生的，依我看來，那絕對是上帝幹的。」

　　「嗯！雖然我們並未向你要求，不過，黑咪，能聽到你的看法，我們很高興──那你的意思是這次槍擊事件是由上帝安排的，是嗎？」

　　「是的，一定是上帝幹的。」她兩眼瞪著正在一旁笑著的傑斯達說：「萬能的耶和華說：『我站起來攻他們──毀滅步入歧途者，並使其兒女及外甥們都一起滅亡』──『我將以滅亡之帝，把這些掃除。』」

　　班斯感覺有趣的看著女傭人說：

　　「看起來你似乎把以賽亞書讀錯了，不過，關於耶和華找誰來扮演這個擔任掃帚任務的人，你有沒有得到上帝的啟示呢？」

　　黑咪咬著嘴唇說：「誰知道呢？」

　　「他是誰呢？──現在，讓我們降到庸俗的世界來吧！你對昨晚的事，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似的！」

　　「我對全能的上帝所做的奇妙之事絕不感驚訝！」她說。

　　班斯歎了一口氣說：

　　「好了，你可以回去精讀你的聖經了，黑咪。不過，你在enroute（途中）請到芭頓那裡，告訴她我請她到這裡來。」

　　黑咪身體僵硬的站起來，就像一支移動的通槍管一樣，從房裡筆直的走出去。

　　芭頓走進來時，一看就知道她很害怕，不過，那種恐懼的情緒還不至於完全掩蓋了她本能的嬌態。從她看我們那種不安的眼神中能看到一點害臊的樣子，她一雙手不經意的把玩著她那褐色的頭髮，不斷地將它往後擺梳。班斯把單眼鏡重新掛好說：

　　「你應該穿藍色的衣服，芭頓，」他認真地建議道：「對你這種橄欖色的皮膚，藍色要比粉紅色更能襯托出你的美麗。」

　　聽了這些話，這位年輕女孩的心稍微緩和些了，但她以一種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班斯。

　　「剛才這事暫且不談，現在請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格林先生親過你沒？」

　　「是哪一位格林先生？」她脫口問道。

　　傑斯達聽到班斯這麼問，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憤慨地想提出抗議，但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只好皺著眉頭看看馬卡姆。

　　班斯抿了一下嘴唇，很快地說：

　　「這沒關係！你可以不回答，芭頓。」

　　「請問你是不是想問我關於昨晚的事？」她問。

　　「是的，關於那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呢？」

　　「沒有，我怎麼會知道呢？」她否定的說：「那時候，我在睡覺──」

　　「對啊！那我現在就不需要麻煩你了。」班斯很高興的讓她走了。

　　「真是豈有此理，我要提出抗議。」芭頓一走出去，傑斯達立刻大聲喊叫起來，「我認為──這位紳士那種隨口說的俏皮話一點也不幽默──這點我不能不說。」

　　馬卡姆對班斯傾向輕率的詢問方式也覺得困惑。

　　「問那些無聊事，不會有用處的。」他盡量抑制不滿的情緒說道。

　　「那是因為你現在仍堅持是強盜闖進來的那種說法。」班斯這麼回答。又接著說：

　　「若真如傑斯達先生所言，昨晚發生的慘劇可能另有其他原因，那我們對這家人目前情況的瞭解是很重要的。此外，不要引起傭人們無謂的懷疑也很重要，所以，表面上我說的那些離譜的話，是為了想要瞭解我要開始應付的各種人為因素。事實上，事情進行得比我想像中還要順利，目前我已產生了兩三個非常有趣的想法。」

　　馬卡姆正要說話時，史布魯特從門口走過去，打開玄關的門，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傑斯達聽見了，就立刻走到大廳去。

　　「喔！是醫生。」我們聽到傑斯達說。

　　「我正想著你也應該來了，檢察官和他那些entourage（跟班的）都在，聽說他們要和亞達談話，所以，我已經告訴他們，今天下午醫生也許可以答應讓他們去問話。」

　　「這要先看亞達的傷勢如何才能決定。」醫生回答。然後，我們聽到快步穿過大廳走上樓梯的腳聲。

　　「是豐．布隆醫生來了。」傑斯達回到客廳時說。

　　「不用多久，他就會告訴我們亞達的情形了。」他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這使我感到非常奇怪。

　　「你和豐．布隆醫生是從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這個──」傑斯達嚇了一跳，然後說：

　　「是從我一出生就認識了，一直到現在，我和他一起上古老的力克曼小學，他的父親──就是微雷納斯．豐．布隆老醫生──格林家所有的孩子都是他父親接生的，他不但是我們的家庭醫生，也是心理及其他任何問題的顧問，很早以前就這樣了。老豐．布隆死後，我們理所當然的接納了他的兒子，他這個兒子也很能幹，他不但在配藥方面與他父親同樣出色，此外，他還曾到德國讀大學醫科。」

　　班斯表示這種事是無所謂的點點頭說：

　　「在等待豐．布隆醫生的這段時間，我想和希貝拉及雷格斯談話，先請雷格斯來如何？」

　　傑斯達以徵求同意似的眼光看著馬卡姆，然後叫史布魯特去請雷格斯。

　　雷格斯很快就來了。

　　「有什麼事嗎？」他神經兮兮的看著我們的臉，聲音焦慮地說。

　　他那種埋怨的語氣，令人不覺想起格林夫人那種起伏不定的情緒和怨天尤人的樣子。

　　「哦！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班斯哄著他說：「我們只是想要是你能幫忙的話，那就太好了。」

　　「我能幫忙什麼呢？」雷克斯懶洋洋地回答。他有氣無力的坐在椅子上，用嘲弄的眼神看著他哥哥說：

　　「因為那天晚上，我們家唯一還沒睡覺的只有傑斯達一個人。」

　　雷格斯是個矮個子，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窄肩、駝背，卻有一個巨大的頭，連接著一個又瘦又弱的脖子。散亂的直髮披垂在額頭上，這使他養成了甩頭髮的習慣，在他的玳瑁製眼鏡後面藏著一對小而精明的眼睛，眼珠不停的轉動著。薄薄的嘴唇好像患了ticdouloureux（臉部神經痛）似的不斷抽搐。下巴短而尖，由於他把下巴縮得很緊，所以，看起來好像沒有下巴似的，整個人看起來令人很不愉快。不過，他有些──可能是過度的好學心──而與人一種潛藏著不尋常能力的印象。我曾經看過一個頭部及臉的形狀與他類似而較年輕的一個下西洋棋的天才。

　　班斯沉思著。不過，我知道他是在仔細觀察雷格斯的容貌。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裡的香煙，用懶洋洋的目光看著桌上的燈。說道：

　　「你剛才說昨晚發生命案的時候，你一直在睡覺，然而兇手開第二槍時是在你隔壁的房間，但你卻沒聽到，實在令人驚訝！這件事你如何解釋呢？」

　　雷格斯把身體移到椅子末端，把臉轉到另一邊，小心地避開我們的視線說：

　　「我不想作任何解釋，」他憤慨的回答。而立刻又改變了主意，補充說：「因為房間的牆壁相當厚，馬路那邊也很吵鬧，而且，那時候我可能蒙著頭。」

　　「你若聽到槍聲，當然會把頭蒙起來呀！」傑斯達毫不掩飾他對雷格斯的輕蔑如此說道。

　　雷格斯回過頭正想開口反擊時，班斯立刻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雷格斯先生，關於這件命案你有什麼想法？所有的詳細情形你都知道了。」

　　「我想，警方是認為這事是闖進來的強盜幹的，」雷格斯狡猾的兩眼注視著西斯說：「你們的結論不是這樣嗎？」

　　「以前是的，現在也一樣。」一直很無聊而沉默不語的組長開口說了，「但現在站在那邊的令兄卻以為還有其他原因。」

　　「哦！傑斯達是認為還有其他的原因啊！」雷格斯明顯的用厭惡的表情看著傑斯達說：「他一定什麼都知道。」

　　「令兄已經將他所知道的事全部告訴我們了，現在我們只想聽聽你所知道的。」班斯說。

　　班斯那種嚴峻的態度，使雷格斯在椅子上畏縮了一下，嘴唇猛烈地痙攣，粗而短的手指無意識地玩弄著上衣的鈕扣，這時我才知道他患的是佝僂病。

　　「你的確沒聽見槍聲嗎？」班斯又問。

　　「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嗎？沒有！」雷格斯雙手握緊椅子的扶手，聲音提高而尖銳的回答。

　　「鎮靜一點吧！雷格斯。」傑斯達提醒他說：「否則，你又要發作了。」

　　「你在說什麼！」他咆哮著，然後說：「我究竟要說幾次『我不知道』才行呢？」

　　「我們只是要把所有事情都一再的確定而已。」班斯哄著他說：「而且，你也不願意看到由於我們努力不夠而無法替你已故的姊姊報仇吧！」

　　雷格斯這時才緩和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

　　「當然！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我一定全部告訴你。」他舔舔乾燥的嘴唇又說：「在這個家裡，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來責備我；然而，我對替朱麗亞報仇的事，還不及我想幹掉那個可惡的暴徒的興趣來得大，因為亞達在這個家過得很辛苦，遭遇了許多不幸，我母親簡直把她當女傭人看待，整天不讓她離開家裡一步。」

　　班斯表示瞭解的點點頭，很同情似的把手放在雷格斯的肩膀。他這種異於平常的舉止，把我嚇了一跳，因為，班斯雖是一個真正的人道主義者，但他總是抑制著內心的感情，不輕易將它表現出來。

　　「雷格斯先生，請不要為了這件慘劇太難過了。」班斯安慰著他說。

　　「向亞達開槍的人，我們會盡快找出來，讓他接受應得的懲罰，請你放心──，我們不會再打擾你了。」

　　雷格斯迫不及待的站起來說：「沒關係！」然後，故意以得意洋洋的樣子看了看傑斯達。

　　「雷格斯是個怪人，」傑斯達沉默了一下說：「他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研究算術、天文學那一類困難的問題，有一次他說要在屋頂的天窗上裝上望遠鏡，這件事他非常熱衷，結果由於母親的一句話，整個計劃就泡湯了。此外，他的身體也很不健康，我總是告訴他需要更多新鮮的空氣。不過，他對我的態度，你們剛剛也看見了。而且，由於我打高爾夫球的關係，所以，他一直認為我是個低能的人。」

　　「剛才你說的發作是怎麼回事？」班斯問。「看起來你弟弟好像患了癲癇？」

　　「不！不是的！不是那種病，他只在情緒激動的時候，才會有痙攣的現象，並不是癲病。他非常容易衝動且無法控制。豐．布隆醫生說他是神經衰弱，一旦興奮或激動，臉色就會變得蒼白而發生痙攣，然後脫口說出一些事後會後悔的話來。不過，並無任何大礙，他需要的只是運動，只要把他那些無聊的書、量角器及T形R全部扔掉，到農場去休養一年就會好的。」

　　「依我看來，令堂好像比較喜歡他。」班斯說。

　　聽了班斯這句話，我突然想起雷格斯在談話時的那種神態與他母親有許多極為相似的地方。

　　「大致說來，」傑斯達覺得無趣似的說，「如果我母親對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人有好感的話，那大概就是他吧！總之，母親從未像罵我們那般的罵過他。」

　　班斯走到窗口眺望外面，突然回過頭說：

　　「傑斯達先生，手槍找到了沒有？」

　　他陷入沉思的那種氣氛已經不見了，口氣完全與剛才不同。

　　傑斯達被嚇了一跳，很快的掃了西斯一眼。西斯組長這時也用心的聽著。

　　「不！很遺憾的，到現在還沒找到，」傑斯達用手摸了一下口袋中的煙盒一邊說：「那支手槍實在很奇怪，本來都是放在我桌子的抽屜裡──，關於這一點，當他談到這件事時我就說過了。」傑斯達說到這裡，用煙斗指了指西斯又說：「我有好幾年沒看到這把手槍了，它究竟跑到那裡去了呢？真奇怪！家裡應該沒有人會去碰它才是呀！即使女傭人們去打掃房間，她們也不會打開抽屜的，因為，她們打掃時若是能把床鋪好，抹掉傢俱上的灰塵，那就已經很了不得了。這把手槍究竟是怎麼了，真奇怪！」

　　「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嗎？今天有沒有好好的找過呢？」西斯挑戰似的說。

　　我覺得組長的看法既然認為是強盜幹的，似乎並不需要用這種態度，但西斯這個人，一旦遇到任何懷疑的地方就會立刻產生挑戰性的態度，或調查有了漏洞時，也會非常焦慮。

　　「當然找過了。」傑斯達很不高興而驕傲的回答。「整個房間的每一個櫥櫃、抽屜都查過了，一點影子也沒有，──大概是年終大掃除時不小心丟掉了。」

　　「也許是吧！」班斯表示同意的說。

　　「那是什麼型的手槍呢？」

　　「是舊的三二口徑史密斯．威盛型。」傑斯達努力地回想著說，「手槍的把手是用珍珠貝做的，槍管有些漩渦式的雕刻花樣──不過。我不能十分肯定──，在十五年──或更早以前，有一年夏天，我到亞第羅達克斯露營時買的，當時我是買來練習射擊用的，後來膩了，就把它丟到抽屜裡和一大堆作廢的支票在一起。」

　　「那時候，手槍還能用嗎？」

　　「據我所知，已經不能用了，老實說，我買進來時。由於扳機用起來有點不靈活，所以，我用挫刀磨光過，後來扳機就變得非常靈敏了，只要稍微一碰，子彈就立刻發射，不過，這種情形，只有在打靶時效果很好。」

　　「你把它收起來時，裡面還有沒有子彈。你還記得嗎？」

　　「忘記了，或許有，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把手槍的彈藥筒有沒有在裡面呢？」

　　「這一點我倒可以肯定，那裡面連一個空彈藥筒也沒有。」

　　班斯回到座位上又說：「那麼，傑斯達，若找到手槍，你會通知馬卡姆或組長吧！」

　　「那當然，我會很高興的通知他。」傑斯達滿臉不快的回答。

　　班斯看了一眼手錶，說：「看樣子，豐．布隆醫生暫時還不能離開病人，我是否趁這段時間與希貝拉見面呢？」

　　傑斯達站起來，臉上明顯的表現出由於手槍事件解決，鬆了一口氣的愉快神色。他走到拉叫人鈴的那條絹繩下面，當他正要拉繩時，手舉到一半，又突然停了下來。

　　「我去叫她來好了。」說著，便快步走出房間，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著班斯微笑道：

　　「你說手槍不會出現的預言，暫時是猜對了。」

　　「扳機靈敏又摩登的手槍大概不會出現了吧──至少在這件慘案沒解決之前。」班斯以少有的認真口吻說。

　　過了一會兒，他揚起眉頭揶揄似的用嘲弄的眼神看著西斯道：「說不定是組長所說的，第一次做這種事的強盜殺了人，拿走手槍跑掉的──他大概是喜歡那種漩渦式的雕刻花紋或珍珠貝做的把手吧！」

　　「手槍也許正如傑斯達所說的，是遺失了。」馬卡姆說，「我想你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

　　「那是當然的，馬卡姆先生，」西斯不服氣地說，「而且，這樣與他們家人爭論也沒有任何用處。為了開槍那件事，我已經在昨天晚上都調查清楚了，只有亞達小姐，我想和她見面，或許她可以提供一些線索，因為如果強盜走進房間時，電燈是開著的，或許她已清楚的看見了兇手。」

　　「組長，」班斯好像可憐似的搖搖頭說，「你可能是被那個神出鬼沒的強盜弄昏頭了。」

　　馬卡姆一直若有所思的盯著雪茄末端，然後說：

　　「不！班斯，我的看法與組長一樣，我覺得被病態的幻想迷惑的是你，我親自來調查這件案子，是由於你的引誘，現在，我要退到後面，把這裡讓給你，只剩下亞達那邊了。」

　　「哎！你太容易相信了。」班斯歎了一口氣，好像很忙碌似的重新坐好，「我們這位有心靈感應的傑斯達先生去帶希貝拉來，怎麼去了那麼久呢？」

　　這時，從大理石樓梯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大約過了兩三秒，希貝拉由傑斯達陪同出現在門口。

第五節　殺人的可能性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三點三十分

　　希貝拉抬頭挺胸大步的走進來，以詢問的眼神大膽的環視著大家。她有一副運動家般的體格，容貌談不上漂亮，但很有魅力。她的神情富有朝氣，但卻一副傲慢與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黑黑的鬈髮剪得短短的，兩個淡褐色眼睛距離很遠，眉毛濃而密，鼻子筆直而挺，緊閉的薄嘴唇，使人覺得她是個性格冷酷的人。她的打扮極為簡單，穿著一件短短的運動衣，一雙雜色的毛製絲襪及低跟的男人般的牛津型鞋子。

　　傑斯達把檢察官介紹給她，說馬卡姆是他的好朋友，其餘我們的介紹就留給馬卡姆來做。

　　「馬卡姆先生，你知道傑斯達為什麼會喜歡你嗎？」她用尖而高的聲音說，「因為，你是傑斯達在美莉魯登俱樂部打高爾夫球時能勝過他的少數人之一。」

　　希貝拉坐在中央桌子前面，以舒適的姿勢坐好，眼睛看著傑斯達。

　　「給我一支香煙，傑特。」她用命令的口氣說。

　　班斯立刻站起來，拿出香煙盒客氣遞給她，說：

　　「你吸這種Regies（班斯私人使用的土耳其香煙）嗎？希貝拉小姐。若不合你的口味，我立刻換。」

　　「你真性急啊！」希貝拉拿了一支香煙讓班斯點火之後，慢慢地靠在椅子上嘲弄地說。

　　「昨晚我們這裡鬧哄哄的，在這古宅中從未發生過那種事，不過，在這種時刻，我還能一直熟睡著，實在是運氣太好了。」她做了個moue（不高興的臉──原註）的表情，好像在諷刺什麼。

　　「傑特他在事情還沒完全過去之前，是不會去叫醒我的，他這個人真是的──就是有這種令人討厭的個性。」

　　不知道為什麼，希貝拉這種輕佻的態度，並不使我們感到驚奇。我想，若不是這種類型的女人，大概就不會如此了。她是一個即使遭到不幸也不會輕易打敗的女人，她看起來好像對什麼事都毫無感情似的。

　　馬卡姆對希貝拉這種態度似乎很反感。

　　「你不能因為傑斯達沒有輕視這件事就責備他呀！」馬卡姆說，「因為殘忍的殺害兩個無辜的女人，這種事絕不能開玩笑的。」

　　希貝拉滿臉不高興的看著馬卡姆說：

　　「你說話就像我在關了二年之久的那個修道院的修女完全一樣。」希貝拉表情突然認真起來。「我對已經發生而又無法挽回的事覺得再後悔也沒用，反正朱麗亞也從未想從她的象牙塔鑽出來，她總是嚴厲的訓斥人，找別人的缺點，或不斷的埋怨。沒有人認為她做的事是好事，我這麼說也許不像是身為妹妹應該說的，不過，說真的，她不在了，我並不會特別覺得有何遺憾，傑斯達和我，也不會因此而沮喪。」

　　「那麼對於另外一個妹妹被槍傷的事，你又怎麼想呢？」馬卡姆勉強抑制住憤怒說。

　　希貝拉一聽，馬上瞇起眼睛，緊繃著臉，但立刻又緩和下來道：

　　「這個嘛！亞達應該是會復原的吧！」雖然她很努力的想掩飾她聲音中的諷意，但卻一點也掩飾不住。她說：「她暫時能好好休息，又有護士陪伴著她，難道妹妹得救了，我就非要大聲哭不可嗎？」

　　一直熱切的關注著希貝拉和馬卡姆這段針鋒相對的談話的班斯，這時插嘴道：

　　「馬卡姆，對於這件案子，希貝拉的感情如何，有什麼關係呢？我實在不懂對於初次遇到這種事的年輕小姐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嚴格來說，她也許不太合適，但我想希貝拉小姐會有這種看法，必定有她的理由。我們且不去討論道德的問題，讓我們設法得到希貝拉小姐的合作吧！」

　　希貝拉愉快又得意的看了班斯一眼，馬卡姆在一旁默然不語，顯然他並不以為對希貝拉的調查有任何意義。

　　班斯親切的對希貝拉微笑著說：

　　「我們之所以會到你家裡來，事實上，都是因為我的緣故，由於令兄不相信這種強盜闖入的說法，所以，我才說服馬卡姆先生，請他親自調查這個案子。」

　　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哦！傑特，偶爾他的直覺非常正確，這是他的優點之一。」

　　「你看起來好像對這種說法也抱著懷疑的態度，是嗎？」

　　「懷疑的態度！」她吃吃笑道：「我這人疑心病很重，對任何事都很易懷疑。我雖然不認識任何強盜，但若可能的話，我還真想與他見見面呢？不過，像昨晚那種小兒科的強盜，我倒沒啥興趣。」

　　「你說的話令我覺得興奮。」班斯道，「因為這表示我們少數派的想法完全一致。」

　　「傑特有沒有告訴你，有關於此事的說明呢？」她問。

　　「很可惜！並沒有，傑斯達先生把他的感覺歸於一種形而上的原因。依我的看法，他深信的事，就好像是從某些心靈感應而來的，他知道，卻無法說明，也沒有任何證據，這實在很神秘。」

　　「我一點都不知道傑特竟然會有像降神術一般的特殊神力。」她挑戰性的看了傑斯達一眼，「你若與他好好交往就會知道，實際上他是非常平凡的。」

　　「喂！別說了，希卜，」傑斯達急急地提出抗議說，「今天早上，我告訴你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強盜時，你不是非常興奮的嗎？」

　　希貝拉沒有回答，她彎下身體，把香煙丟到壁爐裡。

　　「不過，希貝拉小姐，」班斯漫不經心地說，「很奇怪的是令兄的手槍找不到這件事，它是從抽屜中不見了的，請問你有沒有在房子的其他地方看到呢？」

　　談到手槍，希貝拉的身體緊張了一下，眼睛注視著某個地方，嘴邊現出一抹嘲諷的微笑說：

　　「什麼！傑特的手槍不見了？」她面無表情好像在想別的什麼：「沒有──我沒看到。」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上星期它還在傑斯達的桌子裡面。」

　　傑斯達生氣的說：「你上星期把我的桌子怎麼了？」

　　「別那麼一本正經啦！」希貝拉若無其事的說：「我並不是在找什麼情書哪！你怎麼會談戀愛呢？傑特。」希貝拉一副得意的樣子，接著說：「我只是去找以前借你用的祖母綠寶石作的那個舊領帶夾而已。」

　　「那個舊領帶夾我放在俱樂部。」傑斯達不高興的解釋道。

　　「是真的？原來如此，難怪我找不到，不過，手槍我是看到──是真的丟了嗎？」

　　「別胡說！」傑斯達大聲叫著說，「我全都找遍了，連你的房間也一樣。」他報復似的補充道。

　　「你這人真是的，不過，你為什麼要一開始就說你有那個東西呢？」她又責備地說：「你為何在沒必要的時候，做出這種會被牽連的事呢？」

　　傑斯達心裡很不平靜的伸直了身體說：

　　「他──用手指著西斯──問我有沒有手槍，我才說的。其實，就算我沒說，傭人和親愛的家人中也會有人說的，我只是覺得說實話比較好。」

　　希貝拉揶揄的微笑著說：

　　「你已經看到了，我哥哥是一個舊式道德的典型。」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班斯，但很明顯的，她是distraite（心不在焉的），由於手槍的事，似乎使她的信心動搖了。

　　「希貝拉小姐，你是不是認為強盜闖入的說法令你無法置信呢？」班斯半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抽了口煙之後他又問：「你有沒有其他對於這件案子的說明呢？」

　　希貝拉抬起頭，好像在推測對方的用意似的看著班斯，慢慢地說：

　　「開槍射擊兩個女人而什麼都不偷的那種強盜闖入的說法，我雖不相信，但我也不一定能有別的解釋，我不是女警察──雖然我常常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職業──而且，抓兇手不是警方的責任嗎？──你也不相信是強盜闖入的吧！班斯先生，否則你也不會去追究傑特的那種心靈感應了，你想昨天晚上在這裡使用暴力的是誰呢？」

　　「希貝拉小姐，」班斯抗議的舉起手說，「即使我對昨晚的事有一點不太清楚，但只要看得出來，我就不會冒昧的問你而加深你的麻煩了，我現在是以鉛一般重的腳，在無知的泥淖裡徘徊呀！」

　　班斯說話時，希貝拉眼裡帶著一抹猜疑的神色，一會兒之後，她便快活的微笑著伸出手說：

　　「請Monsieur（你）再給我一支Regie，我差點就認真起來了，我不能對這種事認真的，因為，那不但無聊，而且會使我產生皺紋。我現在就生皺紋的話，實在太不像話了。」

　　「你會像尼龍．度．藍克洛（又叫安奴，她是一位才貌雙全的名女人，在巴黎的沙龍（當時名人聚地的聖地）作高級女侍。她和度．拉．懷耶特夫人、度．貝特龍夫人及瓦爾泰等上流社會人士都有交遊。）那樣永遠年輕的。」班斯一邊替希貝拉點火一邊說，「不過，也不需要太認真，但，對於誰可能有殺害你兩位姊妹的理由，難道你想不到嗎？」

　　「哦！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們家裡的每個人都有嫌疑，因為不管從那方面看，我們家都沒有理想家庭中那種相親相愛的和樂情形。我們總是為了一點小事就互相爭吵，努力想辦法去打倒對方，實在亂七八糟極了──我們這種家庭沒有更早發生命案才令人奇怪呢！何況，我們在一九三二年以前，必須住在這兒，否則便要自立，當然，沒有人願意自立，因為，如果自立，就要喪失一份條件很好的遺產繼承權，而這是誰也不願放棄的。」

　　希貝拉停了一會兒，吸了口煙又接著說：「是的！我們都有很多想把其他人殺掉的理由，就是站在那裡的傑特，若不是擔心做了之後會因此而無法安心的打高爾夫球，很可能就會把我掐死呢！不是嗎？傑特。雷格斯一直認為我們是卑鄙的，他一定認為他沒在很早以前把我們殺掉是因為他博愛、寬大。而母親不殺掉我們，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她中風，身體不能動的關係。此外，即使我們都被殺死了，朱麗亞可能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還有亞達──」說到這兒，她皺著眉頭，眼底有一抹不正常的殘忍神色，「她可能更想看我們都被殺掉呢，因為，她不是格林家人，她一直憎惡著我們。不過，即使與家裡的所有人都斷絕關係，我也無所謂。我常常想要這樣做，但卻找不到什麼好辦法，所以，也就一直沒有去實踐。」她彈彈手上的煙灰，接著又說：「大概就是這樣，如果你是在找殺人的可能性的話，那實在多得不得了，在這個古老的屋簷下，每一個人都有這個資格。」

　　雖然，她是以嘲諷的語氣說著這些話，不過，在她的話中，我卻感覺到隱藏其下的一種陰慘而令人戰驚的真理，我看得出班斯表面上裝得非常感到興趣的洗耳恭聽著；事實上，他正努力的想從希貝拉口中的每一句話和表情，觀察出什麼端倪，也想把她對格林家人的每一人告發，與他現在處理中的問題連接起來。

　　「你的坦率真令人不可思議，不過，現在我還不想向警方建議逮捕你，因為對你我還沒找到證據，這實在傷腦筋吧！」班斯漫不經心的說。

　　「說的也是，」希貝拉故意裝出失望的樣子歎息著說：「遲早吧！也許會找到什麼證據也不一定喲！在最近的將來，這裡大概會有一二人被殺，因為，我總覺得兇手不會就此罷手。」

　　這時候，豐．布隆醫生走進客廳，傑斯達立刻站起來與他寒暄，很快的將所有的人介紹了一遍，豐．布隆醫生以客氣的態度與大家一一點頭。但我注意到他對希貝拉的態度雖然親切，但卻有一種過度熟稔似的隨便樣子，我對這種情形感覺有些奇怪。不過，我想起豐．布隆醫生是這家人的老朋友，所以，他大概是因此而認為不需要注重許多社交上的禮節吧！

　　「豐．布隆醫生，你的看法如何呢？」馬卡姆問，「下午我們是否可去詢問亞達小姐？」

　　「我想大概沒問題！」豐．布隆醫生在傑斯達旁邊坐下來，「亞達現在只有稍微發燒而已，她還未完全恢復過來，是由於流血過多的緣故。」

　　豐．布隆醫生有著一張柔和而有光澤的臉，臉上一直帶著女性化的可愛笑容，年紀大約四十歲，他那種客客氣氣的職業化態度，頗引起我的注意。班斯也一直專心地看著他說話，關於詢問亞達這件事，班斯比西斯更關心。

　　「那麼，並不是特別嚴重的傷了？」馬卡姆問。

　　「是的！不是很嚴重的傷。」醫生接著補充道：「不過，差一點就很危險了，如果子彈再深入一英吋的話，就會傷到肺部的要害。」

　　「據我所知，」班斯插嘴道：「子彈是從左邊肩胛骨上面穿過去的。」

　　豐．布隆醫生表示同意的點點頭。

　　「很明顯的，那是從後面瞄準心臟位置開槍的。」醫生以柔和的聲音說，「當時開槍的時候，亞達的身體可能往左偏了一點，所以，子彈才沒有筆直的打進身體，而從第三支脊椎骨附近沿著肩胛骨穿過去，因而撕裂了肩胛骨的韌帶。」他說到這裡，指著自己左臂三角肌的位置給班斯看。

　　「亞達小姐，」班斯又表示意見，「她一定是被兇手嚇了一跳之後想逃走，凶手就追過去，用手槍頂著她的背部開了一槍──豐．布隆醫生，你認為這個推論正確嗎？」

　　「是的！看起來情況似乎就是如此，正如我所說，是在千鈞一髮時，由於亞達偏了一下身體，才撿回一條命的。」

　　「事實上，造成的傷勢並沒多麼嚴重，但她卻昏倒了。」

　　「這是可能的，也許她驚慌的非常厲害，而且，我們還必須考慮到她所受到的震撼；亞達──我想，這種情況對任何婦女都一樣，大都會立刻昏倒的。」班斯繼續道：「那個兇手以為這一槍一定可以殺掉亞達，所以，一點也不懷疑她沒死，大概可以這麼想吧！」

　　班斯吸了一口煙，把視線移向別處，然後說：

　　「對！我也認為可以這麼想──即使從別的角度來想也是如此。如果亞達是在化妝台前面的話，那麼離床就相當遠了，而假如手槍是按在身體上射擊的話，按照這種情形看來，便是一種有計劃性的攻擊，不像是由驚惶失措的人亂開槍的。」

　　豐．布隆大夫狡猾的看著班斯，然後以詢問的眼神看著西斯，好像是在琢磨如何回答似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以非常慎重而有所保留的語氣說：

　　「或許可以判斷情況是那樣的，實際上，從各種事實來看，的確可以下那樣的結論，但，另一方面也可說是歹徒在非常靠近亞達的地方開槍，而子彈打中了左肩差點接近要害的地方，只是一種偶然。」

　　「是啊！」班斯讓步似的說，「但是，如果要放棄是有計劃的犯罪行為的話，那麼，對於管家在開槍後立刻走進房間時，燈正亮著的事實，就必須要有合理的解釋。」

　　豐．布隆醫生聽到他這樣說，好像很吃驚。

　　「燈是亮的，這真令人驚訝！」他困惑的皺著眉頭，好像在咀嚼班斯的話。接著說：「可是，這個事實不就能說明他為什麼開槍了嗎？是歹徒進入燈亮著的房間，被亞達看見，他擔心亞達會把他的容貌告訴警方，所以才開槍的。」

　　「也許是這樣吧！」班斯喃喃自語道：「和亞達小姐見面，就可以說明了。」

　　「對啊！我們還等什麼呢？」平常非常有耐心的西斯，這時好像一刻也不願等似的催促著大家。

　　「你太著急了，組長，」班斯責備道：「豐．布隆醫生說亞達小姐現在非常虛弱，我們若能預先多瞭解一些情況，那就可減輕亞達小姐的負擔了。」

　　「我只是想知道，亞達小姐是否把兇手的容貌看得很清楚了。」西斯解釋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組長，你這個熱切的希望，恐怕會落空。」

　　西斯一聽這話，默默不語，站在一旁猛吸著雪茄。班斯回頭看看豐．布隆醫生，然後說：

　　「我還有一件事想請問你，醫生。亞達小姐在受傷之後，一直到你去看她的傷勢之前，有多少時間呢？」

　　「這一點管家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西斯無法忍耐的插嘴道：「他不是說過醫生大約在半小時之後來嗎？」

　　「是的！就是這樣，」豐．布隆醫生說，「史布魯特打電話給我時，正好我出去會診，不過，大約十五分鐘以後就回家了，然後馬上趕到這裡，幸虧我就住在附近──在東四十八街。」

　　「你到達這裡時，亞達小姐仍昏迷不醒嗎？」

　　「是的，她流了不少血，不過，廚娘那時已經用毛巾按住傷口，那對她的傷勢很有幫助。」

　　班斯道謝著站起來說：「那麼，若可以的話，現在請帶我們到病人那裡，好嗎？」

　　「請盡量不要讓她過於激動，我想你們應該知道。」豐．布隆醫生站起來走向樓梯時，一面提醒著大家。

　　希貝拉和傑斯達猶豫著是否該與我們一起去，當我們走到大廳時，我回頭一看，正好看到他們二人互相以詢問的眼神對看著，不久，二人就跟著走到樓上大廳。

第六節　責備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四點

　　亞達房間的傢俱擺設很簡單，井然有序，純女性化的風格，充分反映出主人的個性。在左邊靠近化妝室的門口附近放著一張桃花心木製樣式簡單的單人床，床的對面是一扇落地門，面向鋪著石板的陽台開著，右窗戶邊放著化妝台，台前琥珀色的地毯上還留著一些斑斑點點的血跡，右牆中央有一座古老的都德王朝式壁爐，爐邊的鑲板是橡木製的。

　　當我們過去時，躺在床上的年輕女孩，覺得很奇怪地看著我們，蒼白的面頰浮現一抹淡淡的紅暈。亞達右側身面對門躺著，纏著紗布的手則靠在枕頭上，修長白皙的手放在棉被上，看起來，昨晚恐怖的餘悸似乎仍留在她藍色的眼眸裡。豐．布隆醫生走到床邊坐下來，把一雙手放在她手上，他的態度好像是要保護她，也好像是一種職業性的安撫動作。他對亞達說：

　　「亞達，這些人有點事想問你。到了下午，你看起來精神很好，所以，我才讓他們進來，怎麼樣，你還可以支持嗎？」

　　亞達虛弱的注視著醫生點點頭。

　　一直站在壁爐邊，被壁爐台上的雕刻吸引住的班斯，這時候，才回過頭來，向床邊走過去。

　　「組長，」他說：「讓我先來問亞達小姐，如何？」

　　西斯好像知道這時候非常需要技巧和細心的思考，所以，他立刻答應班斯這個建議，退到一旁。

　　「亞達小姐，」班斯把椅子拖到床邊坐下來，用平靜而充滿溫情的聲音說：「我們正努力地想把昨晚發生的不幸事件的謎題弄清楚，由於你是唯一能幫忙我們的人，所以，希望你盡量正確地回想昨晚發生事情的詳細經過情形。」

　　亞達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真的──很可怕，」她眼睛注視前方虛弱的回答：「我睡了之後──不知道是幾點鐘突然醒了過來，不過，到底是為什麼醒來，我也不知道，只是心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閉上眼睛，身體微微的發抖。「我覺得不知道有什麼人躲在房間，好像要向我撲過來──」她的聲音逐漸變小而致沉默不語。

　　「當時，房間是暗的吧！」班斯溫和地問。

　　「是黑漆漆的，」亞達把視線慢慢移到班斯臉上，「所以，我更害怕了，因為什麼都看不見。我總覺得好像有鬼──鬼躲在我旁邊──我想叫人，卻喊不出聲音，我覺得喉嚨很乾燥──似乎僵硬了。」

　　「那是由於恐怖所引起的直接反應啦！亞達。」豐．布隆醫生如此說明，「大部分的人受到驚嚇時，都會說不出話來──結果怎麼樣了呢？」

　　「我就縮在床上發抖，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但當時，我很確定──是有什麼人躲在那裡想攻擊我──我好不容易從床上爬了起來，悄悄地不發出任何聲音，我想去開燈，因為，當時我怕暗怕得不得了。我站在床邊時，從亮亮的窗戶可以勉強看到室內的情形，所以，我就往門旁邊的電燈開關摸索著走過去，當我才走了幾步──有手──碰到我──」

　　亞達猛烈地發抖，大大的眼睛裡浮現出恐怖神色。「我嚇破膽了，」她幾乎要說不下去了，斷斷續續地說：「我連自己是怎麼做的都不記得了。我再次想喊叫，卻張不開嘴巴，所以，我轉身就跑，想從那個人手裡逃到窗邊，就在我幾乎要到達窗邊時，我聽到有人從後面追過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好像拖著腳走路的聲音──那時，我想我已經完蛋了，然後，我聽到一陣很大的聲音，以及一種燒灼的東西擦到我的肩膀，那使我覺得一陣噁心想吐，我看不見窗戶，然後就像陷入什麼地方似的一直沉下去──」

　　當她停頓時，一陣緊張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亞達的說明雖簡單，但卻非常生動的描述了當時的光景，簡直就像一位名演員似的，把令人感動的故事核心，成功地傳達給聽故事的人。

　　過了一段短暫的時間之後，班斯才又開口問道：

　　「你遇到的事實在很可怕。」他無限同情地看著她，「如果不必為了這些芝麻小事而麻煩你就好了。不過，由於還有兩三件事想確定一下，所以不得不一再問你。」

　　亞達對班斯的體貼表示謝意，虛弱的微笑等待著。

　　「你若再仔細想想，是否能想出為什麼驚醒的原因呢？」班斯問。「因為，我並不覺得聽到任何聲音。」

　　「昨晚你的房間有沒有上鎖？」

　　「我想沒有，因為我大部分時間房門都不上鎖。」

　　「那麼，你也沒聽見開門或關門的聲音嗎？──任何地方的開門或關門的聲音。」

　　「不！我沒聽到，整個房子靜悄悄地沒半點聲音。」

　　「雖然如此，但你確知有人在房間裡，是不是？這又是為什麼呢？」班斯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地問。

　　「我──不知道──可是，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讓我有那種感覺的。」

　　「就是這一點，請再好好想想看，」班斯彎下身更靠近滿臉困惑的亞達說：「例如微微的呼吸聲，或有人在床邊移動的感覺──些微的香水味──」

　　亞達痛苦的皺著眉頭，好像努力在想那無法捉摸的恐怖原因似的。

　　「我想不出──」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說：「因為──當時我心裡只是充滿了恐懼。」

　　「如果能知道原因就好了。」班斯看了一眼醫生說。豐．布隆醫生表示同意的點點頭。

　　「亞達小姐，你是否覺得那個人好像是你認識的人呢？」班斯又問：「也就是你平常很熟悉的人。」

　　「我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只是恐懼而已。」

　　「但是，後來你起床往窗戶逃走的時候，總聽到對方移動的聲音吧！那聲音有沒有熟悉的感覺呢？」

　　「沒有！」這時，亞達的聲音第一次顯得有力且肯定，「那只是普通的腳步聲──一種輕輕地拖著腳走路的聲音。」

　　「當然，在黑暗中，任何人都會有那樣的走法，而且，如果他是穿著臥室用的拖鞋的話。」

　　「那只不過二三步而已──很快的，就聽到可怕的聲音擦過我的肩膀，並且有燒灼的感覺。」

　　班斯等了一會兒才說：

　　「請你好好的回想那個腳步聲──與其說是回想腳步聲，毋寧說是回想那種感覺──是男人的腳步聲或女人的腳步聲呢？」

　　亞達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她膽怯的眼睛很敏捷的環視著房間裡的人。我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有兩次都好像要說什麼似的張開嘴，但又抑制下來。最後，她終於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

　　「我不知道！──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這時候，希貝拉突然以短促又尖銳的聲音大聲地笑了出來，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希貝拉滿臉通紅，雙手緊緊的放在身上，站在床邊的角落開口道：

　　「你為什麼不說那是一種你很耳熟的聲音呢。」她語氣很凶的質問亞達，「你是不是非常想這麼說，你連說謊的勇氣也沒有了嗎？──你這隻愛哭的小貓！」

　　亞達屏息著不說一句話，豐．布隆醫生則以責備的眼神盯著希貝拉。

　　「喂！希卜，你說話節制一點，好嗎？」在這場火暴的談話之後，大家都啞然無聲。傑斯達首先打破了這份沉默。

　　希貝拉聳聳肩膀，走向窗口。班斯的注意力又回到床上的亞達，他若無其事的問：

　　「我還有一件事想請問你，亞達小姐，」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溫柔了，「你用手摸索著想去開電燈，那麼，你是在那裡被那個看不見的人碰到的嗎？」

　　「就在我走到門口一半的時候──正好在那張中央的桌子附近。」

　　「你剛才說對方的手碰到你，他是如何碰到你的呢？他是不是想推開或抓住你呢？」

　　亞達模模糊糊的搖搖頭說：

　　「沒那麼清楚！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不過，好像是我去碰到他的手，也就是說，對方伸出的手與正摸索著前進的我在那裡同時碰到的。」

　　「那是一隻大手或小手呢？例如感覺力氣很大的樣子或──」

　　這時，室內又再度沉默下來，亞達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膽怯地看一眼希貝拉。希貝拉這時正看著院子裡搖晃的黑色樹枝。

　　「我不知道──喔！我什麼都不知道。」亞達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抑制著很大痛苦似的喊出來。

　　「我沒注意到，真的是突然發生──而且，當時我怕得不得了。」

　　「可是，你好好想想看。」班斯以低且懾人的聲音逼問著她，「你應該會有某些感覺的呀！那是男人或女人的手呢？」

　　這時，希貝拉快步的走到床邊，她的面頰蒼白，眼睛好像要燃燒一般，她注視了妹妹一會兒，不久，她毅然的回頭看著班斯說：

　　「你剛才在樓下曾問我是否能想得到什麼人會開槍，當時，我沒回答，不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希貝拉說著，用發抖的手指著躺在那裡的亞達，「兇手是她──就是這個抽泣著、愛哭的傢伙。」

　　希貝拉這種明顯的找碴似的言語，實在無法令人相信，所以，所有的人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亞達突然呻吟了一聲，絕望似的攀著醫生的手說：

　　「希貝拉──你怎可把這種事──」她喘著氣說不下去了。

　　豐．布隆醫生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但在他尚未開口說話之前，希貝拉又滔滔不絕的繼續說那些根本不合邏輯且令人目瞪口呆的話。

　　「對！就是這個女人幹的，她就像經常騙我們似的想騙你們──這女人憎恨我們──自從我父親把她帶到家裡來，她就開始恨我們，她恨我們所擁有的一切。我們的血管流著不同的血，關於這女人的身世，連上帝也不知道，她因為自己的身世與我們不同，所以就恨我們。我想，她會很高興把我們所有的人都一一殺害。她先把朱麗亞殺了，那是因為朱麗亞管這個家，而又命令她必須在做完許多家事以後才能吃飯的關係。她也瞧不起我們，所以想把我們這些人都除掉。」

　　床上的亞達乞求憐憫似的看著我們每個人。但她的眼神中沒有怨恨，她似乎還在懷疑剛才聽到的是不是真的，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

　　「很有趣！」班斯懶洋洋地說。所有的眼睛都轉過來看著他。

　　班斯當希貝拉滔滔不絕地說著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注視著她。「你說令妹是凶手，你是認真的嗎？」他語氣平和地問

　　「是的！這個女人恨我們家的所有人。」她毫不膽怯地回答。

　　「看起來。」班斯面帶微笑說：「格林家的每一個人，好像都沒有太多的愛心。」他的語氣聽來沒有不懷好意的意思。「那麼，你這樣指責她，是不是有什麼證據？」

　　「這女人想把我們都趕走，而由她享受一切的舒適、奢侈、自由，這種想法，不就已經是很好的證據了嗎？而且，若沒有我們的話，最後格林家的財產，就可由她一人繼承了。」

　　「不管她是否有這種想法，如果要將這種動機作為她犯罪的證據，那是無法成立的。這事我們暫且不談，希貝拉小姐，若法院請你前往作證的話，你要如何說明她犯罪的方法呢？我想，你也無法忽視亞達小姐被人從背後射擊這件事吧！」

　　聽到班斯這麼說，希貝拉才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指控有多離譜，於是，她的情緒猛然暴烈起來，嘟著嘴巴，很生氣的說：

　　「剛才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又不是女警，而且，我也不是專門研究如何犯罪的。」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子，不過，我也可能誤會了你的指控。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亞達向朱麗亞開了一槍之後，另外有其他人──一個或二個人──在她開槍之後，為了報復而向亞達開槍，然後逃走。也就是一種aquatremai ns（按字意解釋，是四隻手的意思，原是指鋼琴的二重奏，由此引申為二個人犯罪的俚語──原註）的犯罪。」

　　希貝拉明顯地感到困惑了，但她那種倔強的憤怒，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增加了。她反駁的說：

　　「如果那是真的，那她應該為了沒有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感到慚愧。」

　　「這一點，我想對於某個人而言，遲早會是件不幸的事。」班斯預言道。「不過，關於嫌犯有二個以上的說法，我很難同意。大家都知道朱麗亞和亞達都是被同樣的三二口徑的手槍，在短短的兩三分鐘內被射擊的，所以，我們大概只能猜測這是同一個人所做的。」

　　希貝拉眼裡突然浮現一抹狡猾的神色，她說：

　　「傑特，你的手槍是那一型的呢？」

　　「哦！也是三二口徑──是舊的史密斯．威盛型。」他苦惱而膽怯的回答。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希貝拉說著，便走向窗口。

　　房間裡的緊張氣氛緩和下來，豐．布隆醫生彎下身替亞達把枕頭擺好，安慰她說：

　　「大家都太震驚了，亞達。剛才的事你不必擔心，到了明天，希貝拉就會來向你道歉的。」

　　亞達滿懷感激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伸直身體看著馬卡姆道：

　　「各位！我希望你們離開這裡──至少在目前請暫時離開一下。」

　　班斯和馬卡姆立刻站了起來，西斯和我也跟著站起來，預備離開這裡。這時，希貝拉大步的向我們走過來說。

　　「請等一下！」她用一種不容人反對似的語氣吩咐我們，「我想起一件事，是關於傑特的手槍，我知道那把手槍到哪裡去了，就是這個女人拿走的。」說著，她指向床上的亞達，「前幾天，我看到她到傑特的房間，當時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她在那裡走來走去。」她得意洋洋地側目看了班斯一眼，「這是一個很好的證據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希貝拉小姐。」班斯問道。

　　班斯的那種冷靜的態度，頗能壓住希貝拉那種不懷好意的言辭。

　　「我不記得正確的日期了，大概是上星期的某一天吧！」

　　「是不是你在找那個祖母綠寶石作的舊領帶夾那天呢？」

　　希貝拉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很生氣的說：

　　「我想不起來了──我為什麼要記得正確的日期呢？──我只是在走過大廳時，從半開著的門往裡面看了一下，發現那個女人在裡面走來走去，如此而已，就在桌子的旁邊。」

　　「亞達小姐單獨到令兄房間，是不是很少有的事呢？」班斯若無其事的問道。

　　「亞達到我們任何人的房間，都是絕無僅有的事。」希貝拉說，「她只是偶爾到雷格斯的房間而已，而且，朱麗亞很久以前就告誡過她，不准她到我們的房間。」

　　亞達以懇求的眼神看著希貝拉，呻吟似的說：

　　「哦！希貝拉，我究竟做了什麼事，竟使你這樣恨我。」

　　希貝拉粗暴的大聲說：「你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事啊！」她的聲音尖銳，眼裡燃燒著魔鬼般的火焰，「可以說你什麼都做過，也可以說你什麼都沒做。你實在太聰明了，你背地裡偷偷的做，表面上卻裝出一副仁慈的樣子。不過，如果你認為可以把我也矇騙了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自從你到我家的那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恨我們，所以，你作了各種計劃──等待時機殺掉我們──實在卑鄙極了，你這個──」

　　「希貝拉，」把她這個長篇大論打斷的是豐．布隆醫生的聲音，「夠了吧！」他的眼睛威脅似的瞪著希貝拉。

　　豐．布隆醫生這種態度與希貝位的粗暴言辭同樣令我感到驚訝！他那種熟稔得過於隨便的態度，即使是與格林家人有著長時間友誼，也令人覺得很不尋常。班斯也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他睜大眼睛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

　　「你簡直是歇斯底里，」豐．布隆醫生瞪著希貝拉說，「你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我有一種感覺，若當時沒有我們在場的話，豐．布隆醫生可能會用更嚴厲的言辭指責希貝拉。不過，雖僅只如此，醫生的話已經立刻有了效果。

　　希貝拉兩眼看著地上，態度馬上轉變，她把手蒙著臉全身發抖地抽泣著說：

　　「我瘋了──我真傻──竟然說出那種話。」

　　「我想，把希貝拉帶到房裡去比較好。」豐．布隆醫生又恢復了他那種職業化的語氣，「今天發生的事，對她來說，實在有點不勝負荷。」

　　希貝拉默默不語地轉身由傑斯達陪著離開了。

　　「現在的女人實在很神經質。」豐．布隆醫生下了這個評論，然後他把手放在亞達的額頭上說：「那麼，亞達，我給你一些鎮靜劑吧！因為你太激動了。」

　　當豐．布隆醫生打開藥箱，開始配藥時，從隔壁房間傳來尖而高的聲音，這時我才注意到通往格林夫人房間的化妝室門開了一點點。

　　「究竟是在吵什麼啊！你們不要再製造噪音了，你們難道不覺得我已受夠這種騷擾了嗎？當然，你們是不會管我的痛苦的──護士小姐，把通往亞達房間的門關起來，你明知道我想休息，為什麼還要把門開著呢？你是故意要騷擾我，才把門打開的吧──護士小姐，告訴醫生，在他回去之前，我要與他見面，我的脊椎骨痛得不得了。究竟有誰會替我想呢？我因為中風而躺在這裡，卻──」

　　門靜靜地關了起來，咆哮聲馬上就聽不見了。

　　「她如果真的要人把門關起來的話，在這之前，隨時都可以關的。」亞達皺著眉頭，蒼白的臉浮現出悲傷的神色，虛弱地說：「豐．布隆醫生，媽媽為什麼好像故意欺負護士小姐呢？」

　　豐．布隆醫生歎了口氣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亞達，不要太介意令堂那種暴躁的脾氣，她由於焦慮而產生坐立不安的情緒，以及不斷地抱怨，這是她病情的一部分。」

　　我們向亞達告辭，豐．布隆醫生送我們到客廳。

　　「大概沒有得到你們想要知道的吧！真抱歉！」醫生道歉的說：「亞達沒看到那個加害她的人，這一點最令人遺憾！」他的眼睛望著西斯，「你有沒有查過餐廳的保險箱中是否丟了任何東西？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說的就是壁爐上後面的那個保險箱。」

　　「那是我第一個調查的地方。」組長驕傲的說：「我想起來了，醫生，我想今天早上就派人到亞達小姐的房間去查指紋。」

　　豐．布隆醫生很樂意的答應了，他和馬卡姆握握手說：

　　「不管是你或警方，只要有我能幫助的地方，請儘管告訴我，我一定不遺餘力去做。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也不會有其他人知道吧！」

　　馬卡姆向他表示道謝，我們則走向樓下的大廳。史布魯特站在那裡等候，並且幫忙大家穿上外套，不久，我們就驅車離開了。

第七節　班斯討論事件

　　十一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五點

　　我們到達刑事法庭大廈時，已將近下午五點了。蘇瓦卡已把馬卡姆私人辦公室裡面那座由青銅與陶器作的古老裝飾燈點亮了，但房裡彷彿還瀰漫著可怕的陰鬱氣氛。

　　「哎！馬卡姆，那不是一個很好的家庭啊！」

　　班斯歎著氣說，然後，把身體往一張皮革沙發躺了下去，又說：

　　「不論從那一個角度來看，都不是個好家庭。它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了，過去的銳氣也已腐朽。若格林家的祖先們從墳墓跑出來，看到現在那些子孫們，大概會嚇一大跳吧！──那樣古老的世家，在安逸、懶惰的生活中，是怎樣墮落而退化的呢？實在非常奇怪！在歷史上有名的威德魯斯巴哈家族、羅曼洛夫家族、茱麗安．克羅第安家族，以及阿巴西特王朝都是這樣式微的──他們都是著名的由盛而衰的例子──對一個國家而言，道理也是一樣，奢侈和無節制的放縱將帶來腐敗，導致滅亡。例如軍人治國的羅馬、沙魯達那巴洛斯統治下的亞述王朝，拉梅西特統治下的埃及，以及葛裡梅魯統治下的班達魯王國都是實現這條鐵律的最好例子。」

　　「你博學的觀察，對社會史家而言，也許會引起他們很大的興趣，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並不覺得它們有任何用處，甚至一點關聯也沒有。」馬卡姆焦慮地埋怨道。

　　班斯裝作沒聽到馬卡姆的埋怨似的繼續道：

　　「這一點，我還不十分有把握，所以，現在我想請你來作一盞黑暗中的燈。首先要請你深切考慮的是，格林家一家人的個性和他們內部的各種關係──」

　　班斯用滑稽的語氣又說：

　　「事實上，最傷腦筋的是你與組長幾乎完全成為社會主義──的俘虜了。如果真是為了社會的健全，像格林家那種家族，早就應該淘汰了──不過，這實在是個有趣的案件。」

　　「我很遺憾，對於此案，我無法產生和你一樣的熱誠。」馬卡姆板著臉說：「此案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社會案件，如果不是由於你的插嘴，今天早上，我就可以找出一個很好的藉口，把傑斯達趕走了。但你卻說出那些若有其事的話，把整件事情弄得像謎一般的神秘，我一不小心上了你的當，才會遇到這種無聊的事。你可能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了吧！但我卻因為浪費這些時間，而堆積了這麼多未處理的公文。」

　　馬卡姆的抱怨，很明顯的是下逐客令了，但班斯卻毫無離開的意思。

　　「哪裡！哪裡！我還不能回去哩！」他面帶微笑揶揄著說：

　　「我不能讓你陷入目前這個可悲的情況，而離開這裡，你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助手，馬卡姆，我已下定決心，要灌輸這個令人戰慄的觀念到你和組長的心中。」

　　馬卡姆皺著眉頭，他很瞭解班斯，所以，他知道班斯那種故作滑稽的語氣，只不過是表面如此而已。事實上，在他那些話的背後，還有某種更深刻的含意。而且，根據多年來彼此交往的經驗，他明白班斯的一言一行──不管看起來多麼不合理──也絕不會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馬卡姆雖然還是不以為然，但也勉強表示同意地說：「不過，若你能說得簡單一點，那就太謝謝你了。」

　　「你真是個工作狂！」班斯嘲笑地說。

　　「組長，你看過朱麗亞的屍體了吧！」

　　「當然看過了。」

　　「她在床上的姿勢是不是很自然呢？」

　　「她平常是用什麼姿勢睡覺的，我怎會知道？」西斯不高興地又道：「不過，我看到的是，她在背後墊了二個枕頭，身體是半躺著的，棉被只蓋上一點點。」

　　「她有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樣子？」

　　「如果你指的是格鬥的話，據我觀察，並無任何跡象。」

　　「那麼手呢？它是放在棉被裡面或伸出來呢？」

　　西斯微微地吃了一驚，抬頭看看班斯說：

　　「是放在外面的，聽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棉被。」

　　「你說她緊緊地抓著棉被，是真的嗎？」

　　「是啊！」

　　班斯欠身向前。

　　「那臉呢？組長，她是不是在睡覺的時候被射殺的？」

　　「看起來似乎不像，不過，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前方。」

　　「眼睛睜開著，而且注視著前方呀！」班斯反覆這句話，他的聲音中，流露出很大的關切。

　　「你覺得她的表情表現著什麼呢？是恐怖、憎惡、或驚嚇？」

　　西斯狡猾的看著班斯說：

　　「看起來，你所說的都有可能，她好像是看到什麼，受了大的驚嚇似的，吃驚的張大嘴巴。」

　　「而且，用雙手緊緊的抓住棉被。是不是？」

　　班斯眼睛瞪著空中，慢慢地從沙發椅上站起來，然後，在房間較裡面的地方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檢察官的辦公桌前停了下來，雙手放在椅背上，把頭伸到馬卡姆的面前說：

　　「喂！馬卡姆，格林家正在進行著某種令人無法想像的可怕陰謀呀！並非如你所說，只是一個普通的社會刑案，昨晚發生的命案，是兇手經過長期思考，在有計劃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兇手一直在等待機會來臨──他知道出口在那裡，電燈開關的位置，格林家人何時就寢，以及傭人何時會回他們自己的房間──他更知道在何時可以展開他的攻擊。在本案的背後實有著陰森恐怖的原因，它的深處必定還有一個更深的內幕──有陰暗而瀰漫著腐臭靈魂的房間，邪惡的不人道慾望，令人戰慄的野心。若你不以為意而不努力深入去加以瞭解的話，那將上了兇手的大當。」

　　班斯的聲音明顯的抑制著些什麼，聽起來很難令人相信這是平常大都愉快又喜歡說諷刺話的班斯的聲音。

　　「那個家庭已經完全腐敗了，馬卡姆，而且，它即面臨崩潰的邊緣──不是物質上的，而是比這要可怕的──一種本質及核心的腐朽與崩潰。那些住在其中的所有的人，不論在情緒、精神或性格，都將完全的崩潰。而這種情況，都是他們自己一手造出來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像昨晚發生的命案原是無可避免的，並非你想像的那麼無足輕重。昨晚沒有更恐怖、醜陋的犯罪事件發生，我還覺得奇怪呢！我想，此命案只不過是那個家庭在全面腐朽、崩潰以前的一個前奏而已。」

　　班斯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聳聳肩表示無可奈何的接著說。

　　「請你好好想一想吧！那座內外都已褪色，變得殘破不堪，而到處瀰漫著世代以來已死的幽靈所散佈的陰森、發霉的空氣；顯得古老、空洞的大房子，被髒污的河水圍繞著；站在那片無人照顧的土地上──你再想想看，住在那裡的六個人吧！這六個彼此不調和、不健康的人，在二十五年內被強迫在這座房子裡朝夕相處──這就是托拜亞斯．格林老人與眾不同的理想──他們每天生活在這種古老、發霉的氣氛中，沒有適應另一種生活條件的能力，即使想要拓寬自己的人生也毫無辦法，只是過著一種表面看似安全，實則腐敗不堪的安逸生活。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之下，他們彼此就產生了爭執、嫉妒──等，他們互相磨損著彼此的神經，每個人心裡都充滿了怨恨、憎惡、陷害──等各種邪惡的想法，經常不斷的抱怨、爭執、吵鬧，終於到達了爆炸點，所以，昨晚所發生的命案，也就是這種在理論上無可避免的結果。」

　　「你所說的話，我都能瞭解。」馬卡姆道，「不過，總而言之，你的結論即使不是文學性，也只不過是理論上的推測而已。即使格林家是如你所言的那種情況，你有沒有什麼可以把它和昨天晚上的命案連接起來的具體的證據呢？」

　　「沒有具體的關係證明──這一點就是本案的可怕之處，不過，它雖然模糊，但卻都相當吻合，我一走進那座房子就深深感受到這一點了，所以，我整個下午都在極力追查，想具體的抓住它。但不論我如何窮追不捨，它總是在我快要抓住它時，又狡猾地從我手中溜了過去。整個房子充滿了暗道、偽裝的門、神秘的小房間，裡面沒有任何健康的東西──是個被夢魘附著的房子──那裡面住著一個變態的人，他到處散佈陰慘、恐怖的氣氛，而昨天晚上終於爆發了更具體的恐怖事件。你覺得嗎？當我和格林那家人談話時，他就在一旁深深的注視著，你有沒有感覺到那個模糊而充滿憎惡的影子，時而出現、時而隱藏起來呢？」

　　馬卡姆似乎被班斯這股不尋常的認真態度震撼了，他看起來很不安，兩手無意識的整理著桌上的公文。

　　「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他說，「不過，我不覺得你那種新的解釋對本案有何幫助。格林宅第是不健康的，而且，住在房裡的人也都不健康，這一點我沒有異議。但你是否過於主觀了呢？你把昨晚的命案與波路佳家命案、杜．布藍維略侯爵夫人毒殺案、杜魯茲斤和格魯馬尼克斯命案、以及被幽禁在倫敦塔的納克家主子勒死案相比擬。我承認它們確有許多共同點，不過，也僅止於類似而已，像格林家命案這種偶發的犯罪情形，在這個國家幾乎是常有的事，實在不值得過於鄭重其事。」

　　「馬卡姆，你只是不願意面對現實罷了。」班斯道：「你忽略了幾個可疑的地方，例如；朱麗亞死亡時那種恐怖、吃驚的表情，二次開槍之間的匆促，二個房間的燈都是亮著的，以及亞達所說有手碰到她這件事，還有絲毫沒有人闖進的痕跡等。」

　　「雪中的腳印又是怎樣呢？」西斯以公式化的口吻插嘴道。

　　「你說那是怎麼一回事？」班斯回頭看著他，「那件事就與這個可怕案件的發生一樣令人無法瞭解，究竟是什麼人在命案發生前後短短的三十分鐘之內，進出過這座房子，而又不必擔心是否會被人看到，這件事實在令人想不透呀！」

　　「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啊！」組長如此回答：「格林家有四個傭人，或許他們當中有人是兇手的共犯。」

　　班斯嘲諷的微笑著說：

　　「那麼，你的意思是那個共犯他在約定的時間去給兇手開門，但，卻沒告訴他房子的格局，以及他所要找的東西在那裡，結果兇手進了屋子，卻迷了路，找不到餐廳，以致在二樓大廳徘徊，不知道該如何走。而狼狽不堪的誤闖入朱麗亞和亞達的房間，驚慌之下亂開槍，對兩個女人各開一槍之後，打開藏在傢俱後面的電燈開關，把燈點亮，而且，當史布魯特在距離他僅兩三步的地方時，他還能夠毫無腳步聲的走下樓梯，穿過正面的玄關，順利逃走。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呢？──這實在是個不尋常的強盜啊！更不尋常的是那個共犯──不！你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絕對不能成立。」

　　班斯轉而向馬卡姆說：

　　「要找出這件命案的真相，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去瞭解格林家那種不自然的情況。」

　　「但，所有的情況，我們都已經很清楚了呀！」馬卡姆盡量克制著內心的不耐說：「我承認那是個不正常的情況，不過，即使如此，也並不表示它們與犯罪行為有什麼關聯。兩種思想、個性極端不同的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這種情形是很平常的。這兩種人同處一屋，可能會彼此產生憎惡的感覺，但，由單純的憎惡導致殺人，這種動機是很少有的，可以說，憎惡並不能構成犯罪行為的證據。」

　　「大概是吧！但，憎惡與強迫性的近親關係，則可能孕育出各種形式的變態心理──狂暴的畸情、令人唾棄的邪惡心理及有人道的陰謀等，而且，此案當中有許多令人無法瞭解的可怕事實，也不僅是兩三件而已。」

　　「現在你似乎可以將事情說得具體些了，是哪些事實令人無法瞭解呢？請你作個說明。」馬卡姆阿道。

　　「例如，傑斯達．格林為什麼要先來找你，請求你的幫忙？是不是因為他手槍遺失了的緣故？有可能。但，我懷疑它是這個案子的主角之一。而且，手槍是否真的遺失，而不是傑斯達將它藏起來，這點非常可疑！還有，希貝拉所說上星期看到手槍的事，是不是真的看到？我想，若能找到手槍的去處，本案就可以更明朗化了。另外，傑斯達為什麼好像預先知道似的，能夠很清楚的聽到第一個槍聲，而第二次槍聲響時，近在亞達房隔壁的雷格斯卻聽不到──而且，兩次開槍間隔的時間也值得懷疑──還有，那個懂數國語言的管家史布魯特，據說當時他正在讀馬歇爾──是馬歇爾呀！──他居然──在可怕的事件發生時讀著這本書，而且，又能立刻趕到現場，並說在途中未遇到任何人，也沒聽見任何聲音──此外，那個篤信上帝的女傭人黑咪所說的那些神旨似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也許我們不難瞭解──還有，那個有著一段不尋常過去的德國廚娘，看起來不像是個傭人，雖然，她表面上似乎有點遲鈍，但，她管理格林家廚房的時間卻已有十二年之久了。關於她是為什麼到格林家當傭人的原因，你還記得嗎？她的丈夫是托拜亞斯．格林老人的朋友，她說托拜亞斯答應她，只要她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這個女人需要特別仔細的瞭解，馬卡姆。──再來是雷格斯，這個喜歡動腦筋，身體虛弱，又有週期性發病症狀的青年，當我們問他話時，為什麼他會那麼激動呢？由他那種激動憤慨的言語看來，實在令人無法相信，他只是一個強盜未遂案中的旁觀者而已。還有，我要再一次重提電燈的事，究竟是誰開燈的呢？而且，還是開兩個房間的燈。朱麗亞房間的燈是開槍前開的，很明顯的，朱麗亞當時必已目擊兇手，並且知道了他的意圖。而亞達房間的燈則是開槍之後才開的，這點也令人懷疑。以上所說的幾項事實，不但瘋狂不合理，而且令人難以置信──最後，史布魯特打電話給豐．布隆醫生時是在深夜，為什麼那時候醫生會剛好不在家，而又能以極迅速的時間趕到現場，這難道只是偶然嗎？──就算這些都暫且不談，組長，那二組腳印都不像是醫生個人的腳印嗎？」

　　「很難確定，因為雪不夠鬆軟，所以，腳印並不明顯。」西斯說，「不過，這大概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吧！」

　　班斯又對馬卡姆繼續說出他的看法。

　　「二次槍擊是在不同的位置進行的，朱麗亞是躺在床上被人從正面射殺的，但亞達則是在離開床之後，從背部被射擊的。當亞達還躺在床上的時候，兇手有足夠的時間到亞達旁邊瞄準之後再開槍，但他卻沒那麼做。兇手為什麼在開槍射擊朱麗亞而驚醒全家之後，還敢在那裡等呢？你認為那是兇手驚惶失措的關係？還是太冷靜了呢？──還有，朱麗亞的房門那天為什麼偏偏沒上鎖──這一點我實在很想知道原因──另外，馬卡姆，我想你應該也注意到了，當我們在大廳進行詢問時，傑斯達去叫希貝拉，去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他為什麼叫雷格斯時要史布魯特去請，而叫希貝拉時則要親自去帶她來，又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當他們兩人一起走出來時，他們之間是否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希貝拉堅持並不是強盜偷竊未遂，但，當我問她『那你說是什麼呢』時，她又為何那樣支支吾吾的呢？她所說的，格林家人每一個都有嫌疑的說法，她的用意又是什麼呢？──此外，亞達的話中也有許多矛盾而荒唐的地方；她說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但，卻又感覺到有什麼人躲在房間裡，以及伸出的手和拖著腳走路的腳步聲──對於這幾點，我們需要更深入的瞭解。還有，當我問她，那雙手是男人的手或女人的手時，她那種遲疑不言的態度。另外，希貝拉為何那麼肯定亞達會以為那雙手是她的──這一點也很值得探討，馬卡姆。接下來希貝拉對亞達那種歇斯底里的指控，又暗示了些什麼？──而豐．布隆醫生訓誡希貝拉時，兩人表現出來的那種微妙的關係，我們也不能忽視，因為，他們兩人之間好似存在著一種極親密而無任何界限的感覺，你或許也已經注意到，希貝拉對豐．布隆醫生所說的話是多麼溫順的聽從著，而亞達似乎也相當喜歡豐．布隆醫生，她不時以大大的眼睛，憂傷地望著醫生，好像是在乞求他的保護。但，豐．布隆醫生對她只不過是一種普通的職業性態度而已，而對希貝拉的態度則完全不同，那種態度甚至超過了家人般的親密程度。」

　　班斯說到這裡，停下來大大的吸一口煙之後，才接著說：

　　「對吧！馬卡姆，你要讓我相信這件事只是一件普通的強盜案，在很多地方，還必須要有更合理的解釋才行。」

　　馬卡姆一直坐著那裡沉思，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那種荷馬式長篇大論的解釋，我已經拜聽了，班斯。你提示了許多有趣的可能性，其中也有兩三個值得深入調查的地方，但，若說你的看法與主張有任何重要性的話，只不過是你把問題個別提出來，將它們疊在一起而已。但仍缺乏可以把它們連接起來的線，所以，那些問題也只能在獨立存在時才能成立。」

　　「你的腦筋怎麼如此僵化呢？」班斯說著，便站起來，在房間走來走去。

　　「明明有許多令人無法解釋的事實，圍繞著命案的四周，但你卻故意忽視它們，既然這樣，我放棄了，我要向所有的理性說再見，像阿拉伯人那樣捲起鋪蓋，默默離開了。」他拿起外套，口中說道：

　　「沒有鎖匙，卻能偷偷地闖入別人家中，而又不偷任何東西；知道電燈開關藏在那裡，卻無法找到樓梯；向兩個女人開槍之後，把電燈點亮；像這種荒唐的不可思議的強盜案，就交給你去辦吧！我親愛的『利卡魯格斯』（西元前九世紀左右，斯巴達的法律學者），當你抓到那個強盜時，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你應該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我保證他一定不需要負任何法律上的責任。」

　　馬卡姆對班斯獨到的看法雖不表認同，但無疑的，班斯這一番長篇大論的分析，多少也動搖了馬卡姆原先堅持的強盜案這個說法，不過，在未經過充分的證實之前，他仍不願輕易放棄自己的看法。

　　「我並不否認這件命案的背後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目前幾乎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讓我們去作更進一步的調查，因此，我只能按普通案件的程序進行。如果我們沒有更好的證據，而去驚擾格林家人，這樣不但不應該，而且也是一種危險的作法，所以，現在我們至少要等警方調查完畢，若真查不出任何線索，我們再決定如何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組長，你那邊大概還需要多少時間？」

　　西斯拿下口中的雪茄，沉思著盯著雪茄說：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杜玻意斯正在進行指紋的調查，可能明天就會結束吧！而我也盡量早一點清查完畢那些慣犯，另一方面，我已派人去調查格林家傭人們的背景，至於需要多少時間，就得看線索的多寡了。」

　　班斯歎了一口氣，說：

　　「這是一件作案手法離奇得令人歎為觀止的案件，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期待著能接辦這種案件。現在案子已經發生了，但你們卻只在探討傭人們的過去──專門檢討這些無關緊要的事，這真是令人失望極了。」

　　班斯扣好外套，往門口走去。然後邊走邊說：

　　「好吧！你們這些加遜在找奇怪的東西這段時間內，我沒啥事好做，就繼續去翻譯多拉克洛娃的『日記』吧！」

　　但，班斯這項翻譯的計劃，時機似乎尚未成熟，因為，三天後，在全國各大報的頭版新聞中，以很大的標題刊登格林宅第第二次慘劇的發生。所以，關於格林家命案的性質就完全改變了，而以前的強盜案說法也整個被推翻了。第二次命案發生之後，本案立刻被視為Causescelebres（著名的案件──原註）之一。事實證明，在那座被詛咒的陰森宅第的大廳，正充滿了死亡的恐怖，這一點現在已無庸置疑了。

第八節　第二次命案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八點

　　在我們離開馬卡姆辦公室的第二天，以往那種嚴寒的氣候，突然暖和起來，連太陽都出來了，溫度計上升了將近三十度（華氏溫度計）。一直到黃昏，含著濕氣的細雪，才開始飄落下來，把整個城市覆上一層淡淡的雪白毛毯。到了十一點左右，雪就停了。

　　我之所以特別陳述這些事，是因為它與格林家第二次命案的發生，有著奇妙的關聯。在那天晚上，腳印又再度出現在正面玄關的通路上，由於當時雪下得足以留下任何痕跡，因此，警方在格林宅第樓下大廳中及大理石的樓梯上，都發現有走過的痕跡。

　　班斯星期三和星期四兩天，都一直在書房裡讀書，或查閱波拉魯版的塞尚的水彩畫目錄，藉此打發時間。而三卷《游傑姆．多拉克洛娃的日記》放在書桌上，不過，他似乎不大有興趣去翻它，他看起來心情很不穩定，一副漫不經心而若有所思的樣子，即使在吃晚餐時，也一直沉默不語（我們一起在起居室的大壁爐前用晚餐）。我知道他心裡正擔心著某件事，所以，對於若干社交上的邀請都一概回絕了，並且，他還吩咐卡理──負責服侍班斯並兼作雜務的傭人──若有客人來訪，一律說他不在家。

　　星期日晚上，用過晚餐之後，他一面喝著白蘭地，眼睛茫然地看著壁爐架上雷諾瓦的《沐浴的女人》，過了好一陣子，他舔舔嘴唇，終於說出他心中積壓多日的想法。

　　「范．達因，我無論如何無法忘記格林宅第那種被詛咒似的陰慘氣氛，實在真傷腦筋！也許馬卡姆認真的拒絕去辦這件案子是對的──當然不能只為了我個人的敏感，就去調查那些貴族們，增加他們的困擾。」班斯輕輕的搖晃身體，又說：

　　「實在太糟糕了，我現在也許是因為膽怯而變得感情用事了，如果我突然變成喜歡賀意斯拉或貝克林的話，那是怎樣的情形呢？Miserersnostri（給我慈悲吧！──原註）──不！我才不要！不過──真是的──那件格林家命案就像拉米亞（人面蛇身的女人）似的緊緊地附著在我的睡夢中，揮也揮不去。現在警方的調查尚未結束，若調查的結果，只是一件過去經常發生的普通案件，那實在令人覺得十分──」

　　第二天早上，當馬卡姆來通知他關於格林家第二次命案的事情時，是在八點左右。那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正在書房喝著咖啡，然後，我看到馬卡姆對著不知所措的卡理僅形式上的點點頭就跑進來了。

　　「請馬上叫醒班斯──求求你，范．達因。」馬卡姆一句話都來不及寒暄，就急急地說：「發生不得了的大事了。」

　　我立刻跑到班斯房間叫醒他，他披上一件駱駝毛製的上衣，悠哉地走到書房，滿口埋怨著說：

　　「喔！喔！馬卡姆，你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刻來作社交上的拜訪呢！」

　　「這不是作社交上的拜訪！」馬卡姆一本正經的說，「傑斯達．格林被殺了。」

　　「哦！大概是同樣的奇怪強盜吧！他可真有耐性，這次是不是被偷了那些名貴的金銀製餐具了呢？」

　　班斯按鈴叫卡理進來，點上香煙，然後說：

　　「給我準備兩杯咖啡和一套衣服。」吩咐了之後，就在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聽了班斯揶揄似的問話，馬卡姆不大高興的苦笑著說：

　　「不！那些餐具沒有被偷，看起來，那種說法應該要加以修正了，似乎你的預感才是對的──你這個人實在很特別。」

　　「讓我聽聽你那個新故事吧！」

　　班斯開玩笑地說。過去兩天來情緒不佳的情形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現在看起來非常有活力。

　　「是史布魯特在午夜一點多的時候，打電話到總部通知的。兇殺課的接線生找到了當時正在家裡的西斯組長，組長一接到通知，不到三十分鐘就立刻趕到格林家，現在仍留在那裡──今天早上七點他打電話給我時，我告訴他我會馬上趕去，所以，關於案情的經過情形就沒有問得很詳細。我只知道傑斯達是在與第一次發生命案同樣的時間──大約十一點三十分左右時──被槍殺的，就是這些而已。」

　　「當時，傑斯達是不是在自己的房間？」

　　班斯將卡理送來的咖啡倒進杯子。

　　「西斯好像說過，他是在臥室中被發現的。」「是不是從正面開槍的？」

　　「對！是在非常近的距離射中心臟立即死亡的。」

　　「這可真有趣極了，那不是與朱麗亞死亡的情形完全一樣嗎？」班斯沉思了一會兒，又說：

　　「那座古老的宅第又要求祭品了，為什麼把傑斯達──不過，又是誰先發現的呢？」

　　「我記得好像是希貝拉發現的，你可能還記得，她的房間就在傑斯達的隔壁，她大概是被槍聲驚醒的。我想，我們還是先去再說吧！」

　　「我也有被邀請嗎？」

　　「我希望你去。」馬卡姆毫不掩飾他渴望班斯同行的想法。

　　「那真是求之不得呀！」

　　班斯急忙離開書房，去換裝準備外出。

　　我們從東三十八街班斯的住宅驅車到格林宅第只花了幾分鐘，當我們到達時，門口有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在監視著，另外，還有一位便衣刑警在拱形的玄關那邊巡視。

　　西斯在客廳裡正與剛剛趕到的默蘭課長談論著什麼，兇殺課的兩位刑警站在窗邊等候命令，整座房子出奇的靜，看不到任何一位格林家人。

　　當我們踏進客廳時，組長立刻迎了上來。他看起來很不安，臉上也不復平時的紅潤。他與馬卡姆握手之後，就以十分親切的眼神看著班斯，說：

　　「班斯先生，你的直覺是對的！的確有人在這個房子裡為所欲為的胡作非為，而且，他的目的不是要偷什麼東西。」

　　這時，默蘭課長也走過來，於是，大家又一陣寒暄。

　　「這件案子很可能會引起一陣很大的騷動。」課長說，「若不趕快解決的話，我們將會遭到不好受的批評。」

　　一聽這話，馬卡姆眼裡不安的神色更濃了，他說：

　　「所以，我們愈早開始工作愈好，你也會幫忙吧！」

　　「沒這個必要吧！」課長鎮定的回答：「警方這邊已經完全交給西斯，何況還有你和班斯先生，實在是用不著我了。」

　　課長和藹可親的微笑著向西斯告辭道：

　　「一切就讓你全權處理，有事再與我聯絡吧！組長，你看需要用多少人，就派多少人吧！」

　　課長離開之後，西斯就把本案發生的經過詳細的告訴我們。

　　事情發生在晚上大約十一點三十分的時候，那時格林家人和傭人們都已各自回房，然後槍聲就響了。當時希貝拉在床上看書，還未睡覺，所以，她很清楚地聽到了槍聲，於是，她立刻爬起來，靜聽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動靜了，才開門走上通往傭人房間的樓梯──樓梯就在離她房門不遠的地方──她把管家叫醒之後，兩個人一起到傑斯達的房間。門並未上鎖，裡面的燈也是亮的，傑斯達以稍微欠身向前的姿勢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史布魯特走到旁邊一看，發現傑斯達已經死了，於是，他們立刻離開房間，上了鎖，然後，分別打電話通知警方和豐．布隆醫生。

　　「我比豐．布隆醫生先到達這裡，」西斯說：「管家打電話給他時，正逢他又外出，而將近一小時聯絡不到他，所以，我很高興，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好好的調查外面的腳印了。當我一走進這裡，我就知道這次和上次一樣，是有人曾進來又出去了，所以，我吹哨叫外面巡邏的警察進來，命他監視著大門，直到史尼特金抵達，然後請他繞著通路末端走進來。管家替我開門之後，我首先注意到大廳的地毯上有兩三處水漬的痕跡，那是有人在不久前鞋上帶著雪走進來的證據。我又發現大廳其他還有幾處地方留著一小灘的雪水。此外，在上二樓的樓梯上也有濕濕的腳印。大約五分鐘之後，史尼特金從馬路那邊打信號給我。我決定讓他去調查外面的腳印，因為那些腳印非常清晰，所以，他可以正確地量出它們的大小尺寸。」西斯如此說明。

　　命史尼特金去量腳印之後，組長就去二樓傑斯達的房間調查，但是除了被害者坐在椅子上之外，並無任何其他跡象，於是，三十分鐘以後，他便離開到餐廳去。而希貝拉和史布魯特正在那裡等他，當他正要開始詢問二人時，豐．布隆醫生進來了。

　　「我立刻把他帶到二樓，」西斯說：「他看了屍體，就一直留在那裡，毫無離開的意思，所以，我請他回去。他走到大廳時，和希貝拉談了將近十分鐘，然後才離開。」

　　豐．布隆醫生回去之後，二個兇殺課的人趕到這裡，接下來的二個小時就用來詢問格林家人與傭人們。但除了希貝拉之外，其他的人都一致否認聽到槍聲。組長請護士克雷文小姐去看格林夫人的情況，她報告說夫人正睡得很熟，因此西斯決定不去打攪她。另外，亞達也仍睡著，據克雷文小姐說，亞達九點鐘便睡了。

　　訊問雷格斯時，他所說的話聽起來很矛盾，不過，也提供了不少值得參考的地方。其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據他說，在停止下雪以後，大約十一點左右，他已上床但尚未入睡，過了十五分鐘，他好像聽到有一種拖著腳走路和輕輕的關門聲，當時，他並未特別注意。西斯對於時間的正確性一再的追問，雷格斯才慢慢的說，當時他看了一下錶，時間正好是十一點二十五分，然後，他就睡著了。

　　「他說的話中只有一個可取之處，」西斯說明，「就是時間。若他說的是實話，那麼從他聽到腳步聲和關門聲，一直到開槍的前二十分鐘，其他的家人應該都還未睡著。而且，關於正確的時間，我也盡量想從他的口中問出來，但是他卻緊緊咬住他所說的絕不會錯，我將錶與他的對過，時間完全一樣。不過，雖然如此，或許他說的只是正好風吹開門的聲音，或外面馬路上傳來的聲音而已。」

　　班斯插嘴道：「不過，組長，若是我的話，我會先將雷格斯所說的話一一詳錄下來，然後再仔細想一想。」

　　西斯用銳利的眼神看著班斯，他似乎欲問什麼，但突然又改變生意。

　　「我都已經錄下來了。」他回答，然後繼續向馬卡姆報告。

　　詢問格林家人完畢之後，西斯留下兩名屬下，就先回辦公室了。然後，今天一大早又趕到格林家，正在等待驗屍官、照相師及採指紋的人。他吩咐傭人們各自回房等候，並請史布魯特將格林家人的早餐分別送到他們的房裡。

　　「看情況，這次的調查工作不但不簡單，而且，可能會相當辛苦。」西斯下結論地說。

　　馬卡姆沉重地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看了班斯一眼，但班斯拉長著臉，一直看著托拜亞斯．格林老人的肖像畫。

　　「由這次新的發展來看，有沒有什麼事能與你上一次留下的印象相佐證？」

　　「嗯！至少我有一種這座古宅充滿了可怕的氣氛的感覺。」

　　班斯沉吟了一下又說：「簡直就像是一場妖魔的夜宴。」他對馬卡姆淘氣式的微笑著說：「看起來，你的工作開始有點除魔的架式了。」

　　馬卡姆作了個苦臉，似笑非笑的說：「這種事還是交給你吧！──在驗屍官還沒來以前，我們先去看看屍體，如何？」

　　西斯聽了這話，便一句話也不說就站起來帶路。走到樓上，他從口袋中拿出鑰匙，把門打開。裡面的燈還亮著──從那扇可俯瞰河流的窗口透進來的一束灰白色的光線，浮現出一股詭異的氣氛。

　　傑斯達的房間是個典型的男人房間，細長格局房裡瀰漫著一股優閒而無節制的氣氛，各種時代不同的傢俱擺在一起，令人有種誤入了某個時空的感覺。報紙和運動雜誌散放在兩張桌子上，到處擺著煙灰缸，角落中有一座開著門的酒櫃，長椅上隨便的放著一套高爾夫球具，床鋪看起來沒有睡過的痕跡。

　　房間中央舊式水晶玻璃裝飾燈的正下方，有一張德魯式兩邊有抽屜的書桌，桌子旁邊擺著一個坐起來很舒服的扶手椅子，椅子上則靠著披著晨衣、腳上趿著拖鞋的傑斯達。他的身體稍稍向前傾，頭部則往後抬起坐在那裡，裝飾燈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與平時很不一樣，看起來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他那雙平時就顯得突出的眼珠，現在則好像遭到很大的驚嚇似的，睜得大大的，幾乎要從眼眶中跑出來的樣子。而且，他那鬆弛的下巴，以及扭曲的嘴，把他的模樣變得更加可怕了。

　　班斯專心的注視著死人的表情，頭也不抬的問道：

　　「怎麼樣？組長，你不覺得傑斯達和朱麗亞在向這個世界告辭之前，是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

　　西斯滿臉困惑的清清喉嚨回答：

　　「對！他們好像都是看到什麼而受到很大的驚嚇似的，張大著眼睛。」

　　「這兩個人都被嚇壞了，組長，你應該感謝上帝沒有賦與你過於豐富的想像力。這個殘忍非常的命案的真相，全要靠這個睜得大大的眼睛和張開的嘴巴。傑斯達、朱麗亞之所以與亞達不同，是在於他們都目擊了兇手的真面目，因此，他們才會有那種目瞪口呆的嚇人表情。」

　　「可是，他們的眼睛和嘴巴並不會告訴我們任何事啊！」西斯實在的說。

　　「的確，嘴巴是什麼也不會說了，不過，你別忘了，哈姆雷特所說的──殺了人，即使已經沒了舌頭，也一定會有別的器官傳達訊息的。」

　　「嘿！班斯，你可要具體一點，你究竟在想些什麼？」馬卡姆不耐煩地說。

　　「這我也不知道，因為事情實在是太離奇了。」

　　班斯彎下身體，從死人一隻無力垂下的手正下方的地板上，拾起一本小書，看了一下，說：

　　「傑斯達在快死之前，還熱衷這些啊！」

　　他不經意的翻著書，又說：「『便秘與水療法』，對！傑斯達正是那種可能會為便秘所苦的人，定是有人告訴他，適當的運動可以幫助腸的蠕動，所以，他就開始瘋狂的迷上了打高爾夫球，把高爾夫當作耶律裘姆的不死之花（希臘神話中的幸福的樂園，已故的英雄們住在這裡。經年盛開著不死之花──水仙花）似的狂打著。」

　　說到這裡，班斯的語氣突然認真嚴肅起來，對馬卡姆說：「馬卡姆，你懂這本書的真正意義嗎？當兇手走進房間時，傑斯達正在閱讀此書，而他既沒有站起來，也沒呼救，兇手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只悠閒地靠在椅子上，連書都沒放下。他的這些反應，在在都顯示出兇手必定是他認識──並且極為信任──的人，因此，當兇手突然拿出手槍瞄準他的心臟時，他驚訝的目瞪口呆而動彈不得，由於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所以，傑斯達驚惶失措而無法置信，就在這一刻，兇手扣了扳機，子彈立刻穿透了他的心臟。」

　　馬卡姆困惑的慢慢點著頭，而西斯重新仔細的觀察死者的表情。說：

　　「你這個看法很有道理，」他表示同意，「對！兇手就站在傑斯達面前，但他卻沒當一回事，情況與朱麗亞被殺時完全一樣。」

　　「是的，組長，這兩件命案有著令人深思的相似之處。」

　　「不過，有一點你可能忽略了，」西斯皺著眉頭說，「傑斯達既然還沒上床，那麼，他的門或許尚未上鎖，因此，兇手可以毫無問題的走進房間。但，朱麗亞則是已換好睡衣躺在床上了，而且，她的門又是上鎖的，那麼，兇手是如何進入她房間的呢？班斯，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這沒問題，我可以假設當朱麗亞脫掉衣服，關燈鑽進床上時，正好有敲門聲，而這聲音是她聽慣了的，所以，她就起床開燈，然後把門打開，一面與進來的人談話，一面又因寒冷而鑽進床上，或許是──沒有人會知道是什麼事──來的人坐在床邊和她談話，然後，他突然拿出手槍，扣了扳機，連關燈都來不及，就跑了出去。這個解釋，你覺得如何？──我並不堅持所有的細節都像我所說的一樣，不過，若照這個解釋看來，那麼，這件事不就與進去房間找傑斯達的兇手完全吻合了嗎？」

　　「也許你是對的。」西斯似乎很不甘願的承認道，「可是兇手在向亞達下手時，為什麼又表現的那麼差勁？他是在黑暗中向亞達開槍的。」

　　「組長，合理主義派的哲學家說──」──班斯又起了淘氣的念頭，故意賣弄似的說──「所有的事必然都有它的原因，但只有人精神和力量是有限的。我們那一位神出鬼沒的兇手，在對亞達攻擊時，改變了他的作法，就是前面所說的原因之一。不過，你的確說出了一個要點，若我們能夠發現這位in-connu（未知的──原註）的兇手改變作法的原因，相信我們的調查必然會有很顯著的進展。」

　　西斯沒有回答，他站在房間的中央，眼睛環視著房裡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走向衣櫥，打開門，並且開了燈。當他拉長著臉站在那裡瞪著衣櫥裡面時，從大廳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然後，史尼特金在門口出現了。西斯回過頭來，連給他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唐突的問道：

　　「外面的腳印如何？」

　　史尼特金走到組長那邊，拿出一個長長的呂宋紙製的信封，說：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來了，要正確的做出腳印的模型並不困難，不過，看來它並無任何用處，因為，能留下那種腳印的人，大約有一千萬人之多。」

　　西斯打開信封，抽出那個薄而白的模型紙板，問：

　　「留下這個腳印的人，是不是矮個子？」

　　史尼特金回答：「是的，不過這是個陷阱。它的尺寸大小並無任何意義，因為，這不是由鞋子踏出來的痕跡而是由鞋套印的，所以，沒有人能知道這個腳印比兇手的腳究竟大多少。只要是尺寸八至十一號，寬度A至D的鞋子，都可以用這個鞋套。」

　　西斯很明顯的失望地點點頭，說：「的確是鞋套嗎？」

　　這個他本來以為是一個有力而有所期待的線索，現在卻落空了，因此，他猶豫地覺得不能讓它就此作廢。

　　但史尼特金卻十分肯定地回答：

　　「一點懷疑的餘地都沒有！有幾個地方能清楚的看出一條一條的橡皮印子，另外，它那種淺而像溝子般的鞋跟也很清晰，不過，這一切還是要請傑萊姆再仔細的查查看。」

　　史尼特金茫然的環視著衣櫥旁的地板，然後，突然指著一雙隨意丟在鞋櫃下面的高統雪靴，說：

　　「留下腳印的就是那樣的東西呀！」他彎下身拿起其中一隻，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沉吟道：「看起來尺寸好像完全一樣。」

　　史尼特金從組長手裡拿過紙型，把它放在靴子的底部比比看，結果，二者完全吻合。

　　西斯剛才的沮喪馬上一掃而空，精神突然振奮起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馬卡姆走過來問道。

　　「這也可能是表示傑斯達曾在很晚的時候出去過。」

　　西斯反對道：

　　「那沒什麼道理，因為，在那麼晚的時間，若是他有任何需要，也會叫管家去辦，況且，這一帶的店舖，那時也都打烊了。而這些腳印是在雪停之後十一點左右才留下來的。」

　　史尼特金在旁邊又補充道：

　　「而且，就腳印看來，兇手究竟是從家裡出去又回來，還是從外面進來又出去了呢？連一個重疊的腳印都沒有啊！」

　　班斯站在窗口看著外面說：

　　「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組長。為了待會兒要好好的把這件事與雷格斯所說的話互相印證，所以，我會牢記此事。」

　　他又走到屍體旁邊一面看一面沉思著，然後，繼續說：

　　「不！組長，我不認為是傑斯達穿著同樣的靴子，在黑暗中偷偷出去散步。我想，關於這些腳印，我們必須去找其他的解釋。」

　　這時，馬卡姆也說話了。他說：

　　「若腳印不是傑斯達留下來的，那麼，我們不得不暫時假定是兇手留下的。」

　　班斯慢條斯理的拿出煙盒，說：

　　「是啊！大概可以這麼推測。」

第九節　三顆子彈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上午九點

　　這時候，開朗、有活力而神經質的驗屍官度亞瑪斯醫生由他在客廳遇見的一個刑警帶了進來，他環視一遍房裡所有的人，就把帽子和外套丟到椅子上，然後，與我們一一握手。

　　他看著椅子上動也不動的屍體，說：

　　「組長，那個人究竟是想幹什麼呢？是不是想把一家人都殺光啊！」

　　驗屍官說了這句不吉利的話，不等其他人的回答，就走到窗口去，把窗簾拉了上去。然後又說：

　　「各位！關於屍體的檢查是不是完畢了呢？如果是的話，那麼，現在我就要開始工作了。」

　　「你請開始工作吧！」西斯回答。

　　傑斯達的屍體被抬到窗台上橫放著。

　　「子彈如何？在還未解剖之前，能不能想辦法將它取出來？」西斯著急的問。

　　「探針和鑷子都沒有，要如何取出來呢？」

　　度亞瑪斯醫生掀起傑斯達的晨衣檢查傷口後，又說：

　　「不過，我盡全力試試看。」

　　他伸直身體，用揶揄的眼神看著組長說：

　　「我正在等你像往常一樣，問我被害者的死亡時間呢！」

　　「這點我已經知道了。」

　　「喔！我希望能經常如此。因為，只有看見屍體，就要確定他的死亡時間，這種事實在太離譜了。事實上，我們只能說出一個大概的時間而已。Rigormortis（死後身體變成僵硬）每個人都不同，我若說出正確的時間，組長，你可不要當真──這件事暫且不談，現在讓我來看看──」

　　驗屍官的手在屍體上面到處摸一摸，用手指把肌肉弄鬆，或擺動屍體的頭，並且，把眼睛湊上前去仔細看著傷口上凝固的血跡。然後，就坐直身體，瞪著天花板，不斷的把身體前後搖晃著，說：

　　「十點鐘如何？或者是十一點半至十二點鐘的時候，怎麼樣，我猜對了沒有？」

　　西斯笑出聲來答道：「完全答對了。」

　　「哦！那我是猜謎的高手了。」度亞瑪斯醫生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

　　班斯隨著組長走到大廳，說：

　　「那真是一個老實人哪，像他那種人，實在是我們慈悲的政府的偉大公僕呀！一想到這裡心裡就覺得踏實多了。」

　　「政府機關裡還有很多老實而又正直的人啊！」馬卡姆輕斥班斯。

　　「我知道。」班斯歎息著說，「不過，我們的民主經驗歷史還淺，還需要更多時間加以培養。」

　　西斯這時也走過來和我們站在一起，然後，克雷文小姐出現在格林夫人的門口，從她背後房間的深處，傳出一陣很凶的聲音──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人，但你告訴他們，我要和他們的負責人見面，而且，要馬上過來，我的意思你懂了沒有，真是可惡！我生病躺在這裡，想稍微休息一下，卻如此不得安寧，沒有一個人關心我。」

　　西斯皺著眉頭看著樓梯那邊，而班斯把手放在馬卡姆的手臂上說：

　　「走吧！我們去給老夫人補充一點元氣，讓她提提神吧！」

　　我們走進房間時，像往常一樣躺在床上那些堆積如山的枕頭當中的格林夫人，把她的披肩拉緊，然後說：

　　「哦！是你們呀！」她臉色稍微緩和了下來，「我還以為是那些卑鄙的警察們，又要把我的家弄得天翻地覆了呢。不過，剛才那一陣吵嘈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馬卡姆先生。聽護士說，是傑斯達被槍殺了，真是的！如果真的非那麼做不可，又何必一定要到我家裡，來折磨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婆的呢？」

　　她看起來好像非常惱怒兇手沒有替她設想，而選擇格林宅第作為行兇場所。停了一會兒，她接著說：

　　「不過，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因為，沒有任何人替我著想，連我自己的孩子們也認為做任何使我痛苦的事情都沒關係，所以，要陌生人來替我著想，那更不可能了。」

　　「夫人，會殺人的那種惡徒，是不會想到別人的痛苦的。」

　　「說的也是！」夫人喃喃自語道：「不過，那也都是孩子們不好，如果孩子們能盡到他們責任的話，就不會有人想闖進來殺害他們了。」

　　「而且，很不幸的，已經達到他的目的了。」馬卡姆冷冷的補充道。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她好像覺得馬卡姆很可惡似的，瞪了他一眼，「是天譴！因為，讓一個中風十年的可憐老婦人動也不能動地躺在這裡，遇到這種事。你以為我的孩子們會想要讓我舒服一點嗎？不！不！我每天都躺在這裡，脊椎骨痛的好像馬上就要死去一般，但孩子們根本就不會想到我──」

　　夫人銳利的眼瞳中浮現了一抹怨恨之色，接著又說：

　　「我的孩子們大概是以為，若我這個人不存在了，他們就可以得到我全部的金錢──」

　　「夫人！」馬卡姆突然插嘴道：「昨天晚上，令郎遇害時，您是否正在睡覺呢？」

　　「或許我是在睡覺，不過，那時沒有人故意打開我的門來打擾我，實在很奇怪！」

　　「您知不知道會有什麼人有殺害令郎的理由呢？」

　　「這個我怎會知道？沒有人會告訴我什麼事的，我這個被當作累贅的殘廢的可憐婦人──」

　　「那麼，夫人，打擾您了。」馬卡姆半同情半嘲諷的說。

　　當我們走下樓梯時，護士又把剛剛關上的門打開了，我想，那大概是格林夫人的吩咐吧！

　　「再怎麼說，我都很難會喜歡那個老太婆。」當我們走進大廳時，班斯微笑著說：「有一次，馬卡姆，我甚至要給那個老太婆一個耳光呢！」

　　「老實說，我也真想那麼做，不過，想想她也很可憐，她那種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對於她精神上痛苦的減輕，是很有幫助的。她好像把這些事件都當作是衝著她而做的陰謀。」

　　這時，史布魯特又裝出他那慣有的討好人的姿態，在門口出現了。他說：

　　「各位！要不要喝杯咖啡呢？」

　　他那滿佈皺紋的臉上，一副毫無感情的模樣，看起來，過去幾天所發生的事情，好像對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我們不要咖啡，」馬卡姆用不客氣的口吻說：「請替我問一下希貝拉小姐，是不是能麻煩她到這裡來。」

　　管家拖著腳輕輕的走出去，過了兩三分鐘，希貝拉一邊抽煙，一邊把手插在她那件華麗的外套口袋中，滿不在乎的慢慢踱了進來。雖然，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她的臉色蒼白的與她唇上鮮艷的口紅恰成強烈的對比，她的眼神也呈現出憔悴的倦怠，我覺得她聲音中好像有一種勉強在演戲似的感覺，不過，她還是很愉快的一一和我們打招呼。

　　「早安！各位，大家一早就趕到我家來，真是謝謝！」她坐在椅子上，不斷地搖晃著一隻腳說：「究竟是什麼人與我們家有深仇大恨呢？可憐的傑特，他居然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死掉了，那麼喜歡運動的人，就這樣死了。你叫我來，大概是想聽我說話吧！從那裡開始好呢？」

　　希貝拉站起來，把吸了一半的香煙丟到壁爐裡去。馬卡姆把背伸直，坐在椅子上，而將青筋暴露的手，放在桌子上，一面靜靜的注視著她。然後說：

　　「希貝拉，聽說昨天晚上令兄房裡槍聲響的時候，你還沒睡，而是躺在床上看書，是嗎？」

　　「說得更正確一點，我是在看左拉的『娜娜』，那是因為我母親禁止我們看這本書，所以，我馬上就去買來看，不過，它的內容完全與我想像的不一樣，我覺得很失望。」

　　「那麼，當你聽到槍聲之後，你怎麼辦呢？」馬卡姆努力的抑制著對她這種無禮態度的反感，繼續問道。

　　「我將書放下，起床，披上衣服，站在門口傾聽了一會兒，然而，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所以，我就探頭往外看，大廳那邊黑漆漆的，有一種可怕的氣氛。我雖然知道應該到傑特的房裡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但老實說，馬卡姆先生，我非常的膽怯，所以，我就趕快跑上樓梯，去叫醒我們那位了不起的克萊頓（一五六○至一五八二，他是蘇格蘭的大學者和運動家。蘇格蘭詩人約翰鍾士敦在《蘇格蘭英雄傳》（一六○三軍）裡面，給他Admirable Crichton這個雅號，使他地成為博識者的代表人物。不過，在這裡可能使占姆士．巴理模仿他，而指以同名的管家作為主角的戲曲），然後，我們二個人一起去查這件事。由於傑特房間沒有上鎖，所以，大膽的史布魯特就乾脆把它打開了，一走進房間，我們發現傑特以一種好像看到鬼似的表情坐在那裡，但不知為什麼，我知道他已經死了。史布魯特走過去摸摸看，我站在旁邊等，然後，我們就一起走到樓下大廳去。史布魯特打電話通知警察總部，然後沖了一杯咖啡給我。過了大約三十分鐘，這位先生就來了。」──希貝拉用手指著西斯──「他的表情非常嚴肅，不過，當史布魯特請他喝咖啡時，他沒有喝，這一點，他倒是做對了，因為，那咖啡實在難喝極了。」

　　「那麼，在你聽到槍聲之前，有沒有聽到什麼其他的聲音呢？」

　　「是的，我什麼聲音都沒聽見，因為，昨天晚上大家很早就去睡了。而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母親以她平常充滿感情與愛心的聲音對護士說，她也與我們一樣，一點都不會替人著想。然後叫她明天早上九點鐘拿茶去給她喝的時候，開門或關門不要像平常那麼大聲。之後，一直到十一點半傑特房裡傳出槍聲前，都沒什麼事。」

　　「那麼，這段時間究竟有多久呢？」班斯問。

　　「這個嘛！我母親那種喋喋不休的埋怨聲停止的時候，大約都是在十一點左右，所以，這段時間大概持續了一小時。」

　　「在這段時間裡面，你有沒有聽到大廳中有些微的拖著腳走路的聲音，或是輕輕關門的聲音？」

　　希貝拉冷冷的搖搖頭，然後抽出那隻放在外套口袋中的手，從琥珀的煙盒裡拿出一根香煙，說：

　　「很可惜，沒聽到什麼聲音，不過，我這麼說，並不表示沒有人在大廳悄悄的走路，或輕輕的關上那裡的門。我的房間是在後面，而五十二街那些嘈雜的聲音，把我家前面所有的聲音都掩蓋住了。」

　　班斯走到希貝拉身邊，替她點上火說：

　　「你似乎一點都沒有想不開的樣子。」

　　「什麼！想不開，為什麼呢？」她作出一個放棄的動作，說：「不論在我身上發生什麼事，該來的總是會來，逃也逃不掉的。不過，我並不覺得我馬上就會死掉，因為，我沒有任何被殺害的理由啊！──當然，跟我一起打橋牌的那幾位就另當別論，不過，那些人都是沒惡意的人，他們應該不會去做那種事的。」

　　班斯仍然以淡淡的語氣說：

　　「可是──不管是令姊妹或令兄，他們看起來似乎也都沒有任何可以被加害的理由。」

　　「這一點，我也不明白，格林家的人不會互相傾訴彼此內心的話，因為，這古老的宅第，充滿了瘋狂的猜疑心，所以，大家都拚命的說謊，因此，我們家的人，每一個人都好像是秘密結社的互助會會員一樣，各自擁有個人的秘密。而這次命案的發生，我想一定是有個別的原因，不會有任何人，只為了練習槍法，而做出這種事。」

　　說到這裡，希貝拉暫時停下來吸煙，沉思著說：

　　「這次發生的命案，它的背後必定存在著某種動機──但，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出來。朱麗亞雖然是個壞心眼而又令人不愉快的人，但她幾乎從不外出，因此，她對別人那種任性而善變的不友善態度下的受害者，也僅限於家人而已。不過，也許她是過著雙重生活，也不一定。我能說的，也就僅止於此而已。至於那些心理乖張的女傭人在毫無節制的聊天時，她們所說的非常離譜的事情中，我也很難想像得出，朱麗亞會有一群善妒的羅蜜歐啊！」希貝拉對於她自己這番玩笑式的話，作了個淘氣的表情，接著又說：

　　「與朱麗亞比起來，亞達就像是數學中所謂的未知數，除了我父親之外，沒有人知道她是從那裡來的，如今，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不過，據我所知，亞達是不可能有閒功夫到處去徘徊的，因為，我母親總是一會叫她做這，一會兒叫她做那，讓她整天忙碌不堪。此外，在年輕人當中，她也還算得上漂亮。」──希貝拉話中帶刺的說──「所以，沒有人知道在這神聖的格林宅第裡面的她，與外面的人究竟有什麼關係──至於傑特，我認為不可能會有非常喜歡他的人，因為，我從未聽過有人說他的好話，除了那位高爾夫球教練以外。不過，那也是因為傑特像parrenu（暴發戶）似的給他許多額外小費的關係。傑特在製造敵人方面，是個天才。如果調查他的過去，就可以輕易的找到許多他被槍殺的理由。」

　　「依我看，你對於認定亞達有罪的那種看法，似乎已改變了很多。」班斯以肯定的語氣說。

　　希貝拉的臉一下紅了起來。

　　「當時，我想，我是太衝動了。」她的聲音中仍隱藏不了對亞達的憎惡，「不過，還是一樣的，因為她不是我們家的人，而且，她還是個像狐狸一般的狡猾的女人。假如我們都被殺掉的話，她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如果還有人喜歡她的話，那大概只有廚娘一個人而已，因為，格魯特魯德．曼海姆是那種會喜歡任何善意的德國女人，她飼養了一部分這附近被丟棄的貓和狗，到了夏天，後院幾乎都要變成動物園了。」

　　班斯沉默著不發一言，然後，他突然眼睛向上一挑，說：

　　「希貝拉小姐，根據你剛才所說的話來看，你是不是認為這次的命案是由外面的什麼人所做的呢？」

　　「其他還能怎麼想呢？」她的臉上突然浮現一抹不安的神色，反問道。

　　「不是二次都在雪上留下了腳印嗎？那不就是有人進來過的最佳證據嗎？」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班斯加強語氣地附和著她。

　　很明顯的，班斯這麼做，是想使希貝拉因為這個問題感到不安，而說出能減輕她內心不安的話來。於是，接著他說：「那些腳印，毫無疑問的都是兇手從前面玄關走進來時留下的。」

　　「所以，小姐，今後你可以不必擔心了。」馬卡姆補充道。

　　「今天我已經下了命令，在危機尚未完全解除以前，將派人嚴密的監視這座宅第的裡裡外外。」

　　西斯也表示贊成的點點頭。

　　「我立刻去作這個安排，從現在起，不分晝夜，我將派兩個人在這裡全天候的監視。」

　　「這件事實在令人覺得毛骨悚然啊！」希貝拉誇張的說，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似乎極力的掩飾著她的不安。

　　「現在，你可以回房休息了，希貝拉小姐。」馬卡姆一面按著鈴說。「在我們的詢問結束之前，若你能留在房間的話，那就太好了。不過，你若要到令堂那兒去，是沒有關係的。」

　　「好的，不過，我只想好好睡一覺，補足昨天晚上的睡眠，好恢復我原來的美麗。」希貝拉說著，一面很親切的與我們揮手，就出去了。

　　「接下來，要和誰見面？」西斯點上雪茄，一口一口的吸著煙，站起來說。

　　在馬卡姆尚未回答之前，班斯舉起手來作一個停止的動作，然後欠身向前傾聽著。

　　「喂！史布魯特，」他叫道：「你到這裡來一下。」

　　老管家沉默而謙恭的馬上走進來，以茫然而有所等待的樣子站在那裡。

　　「我們在工作的時候，請你不要在大廳的幃幕後面走來走去，我瞭解你是忠實的在為我們費神，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們會按鈴的。」班斯說。

　　「是，好的。」

　　史布魯特說完就要離開了，但，班斯又把他拉住說：

　　「既然你已經來了，我想順便問你兩三件事。」

　　「好的！」

　　「首先我要你好好想一想，昨天晚上你關門時，有沒有感覺到任何與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管家立刻回答：「如果有什麼特別的事，今天早上我就會告訴警方了。」

　　「那麼，你回到房間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聲音或感覺呢？例如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我什麼都沒注意到，整座房子都靜悄悄的。」

　　「那你實際上真正睡著的時間是幾點鐘呢？」

　　「我不能說的十分正確，我想大概是在過了十一點二十分的時候，不過，那也只是我想像的而已。」

　　「當希貝拉叫醒你，告訴你說傑斯達房間有槍聲的時候，你應該嚇了一跳吧！」

　　「是的！」史布魯特承認道，「雖然，那時我極力想抑制心裡的不安，不過，我還是有一點慌張。」

　　「我想，你表面上應該是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吧！」班斯冷冷地說，「不過，我想問你的是，在上一次的命案發生之後，你有沒有發現到這個家裡又會發生同樣的事的徵兆呢？」

　　「我這樣說也許很失禮，不過，你話中的意思，我並不瞭解。」他淡淡地回答。「如果我能察覺傑斯達先生會發生這種事的話，我應該會提醒他，因為那是我的義務。」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呀！史布魯特。」班斯以嚴厲的語氣說，「我問你的是，你有沒有感覺到在上一次命案發生之後，可能還會發生第二次命案。」

　　「慘劇這種事，很少只有發生一次就結束的。我這樣告訴你，也許不大好，不過，下一次又會發生什麼事，這是任何人都不會知道的。我想，對於人的命運，我不想多加猜測，只要自己有一種心理準備就好了。」

　　「你去吧！史布魯特，──你出去吧！」班斯說，「如果我需要那種無法捉摸的美麗詞句的話，我會去讀湯瑪士．亞奎那斯的書。」

　　「是，好的！」他像木頭人似的，鞠了一個躬，就出去了。

　　當他的腳步聲逐漸消失的時候，度亞瑪斯醫生很愉快的走進來，他說：

　　「子彈在這裡，組長。」

　　他把暗淡的鉛色的小小圓銅，丟到客廳的桌子上，說：

　　「只是運氣好罷了，我摸了皮膚，就知道這顆子彈是從第五肋骨的空隙處進去，斜穿過心臟，而卡在T形肌的腋窩後面，所以，我用小刀就把它挖出來了。」

　　「這種多餘的話，我無所謂，」西斯的臉上有了笑容說，「只要有子彈就好了。」

　　西斯把那顆子彈放在手掌上，瞇著眼，緊閉嘴唇，小心翼翼地從西裝口袋拿出另外二顆子彈，將它們擺在一起。他慢慢的點頭，然後，把它們遞給馬卡姆說：

　　「這是在格林家命案所發現的三顆子彈，它們都是三二口徑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們三個人都是被同一支手槍射擊的。」

第十節　門關上了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上午九點三十分

　　當我們正在談話的時候，史布魯特走過大廳，打開前門，讓豐．布隆醫生進來。

　　「早安！史布魯特，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呢？」

　　我們聽見醫生愉快的聲音問道。

　　「沒有！只是地區檢察官和警方的人都在。」他毫無感情的回答。「我替你脫外套吧！」他接著又說。

　　豐．布隆醫生把頭往客廳一探，看見我們，就立刻停下來向我們打招呼。同時，他也發現了在第一次命案發生時，他曾遇見的度亞瑪斯醫生，於是，他說：

　　「早安。」說著，就走了進來，「上一次命案發生的晚上，由於亞達受傷的事，你幫了我不少忙，我還沒向你道謝呢，在這裡，我再度向你道謝。」

　　「不必客氣！」皮亞瑪斯醫生回答，又問他說：「病人怎麼樣？」

　　「傷口已經長肉了，沒有化膿，我正想去看一下。」他好像要問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檢察官，然後又說：「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馬卡姆回答，然後，立刻站起來說：「我們也陪你一起去吧！我有一點事想問亞達小姐，所以，如果你在場會比較方便。」

　　豐．布隆醫生毫無異議的同意了。

　　「那麼，我告辭了，我還有事。」度亞瑪斯如此說道，但他卻不急著出去，而慢慢地與我們一一握手。然後，才從前門走出去。

　　「我看你最好去問清楚，是不是有人已經把傑斯達被殺的事告訴她了。」

　　當我們走上樓梯時，班斯這樣提醒醫生。

　　「如果還沒有人通知她的話，我想，醫生，通知她的應該是你呀！」班斯又接著說。

　　一定是史布魯特夫通知說豐．布隆醫生來了，所以，護士就站在大廳迎接我們，並且，告訴我們，亞達還不知道傑斯達已經被殺了。

　　當我們走進去時，亞達已經從床上坐起，雜誌放在腿上。雖然臉色還不夠紅潤，但，從她閃閃發亮的眸子看來，她的身體好多了。由於我們突然出現，使她嚇了一跳。不過，看到豐．布隆醫生也在，她就安心。

　　「今天覺得如何？亞達。」醫生用職業性的口吻問道：「你還記得這幾位吧？」

　　亞達略微不安的微笑著向我們打招呼。

　　「我記得──關於朱麗亞的事──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好像還沒有。」豐．布隆醫生坐到床邊握著她的手說，「不過，又發生了一件必須讓你知道的事。」

　　醫生說話時盡量以同情的口吻，說：「昨天晚上傑斯達發生意外──」

　　「意外！──哇！」

　　亞達眼睛睜得大大的，身體開始戰慄。她聲音發抖，斷斷續續的說：

　　「那麼──我，我知道了──傑斯達已經死了。」

　　豐．布隆醫生移開他的視線，清清喉嚨說：

　　「是的，亞達，你必須振作一點。總之──這個──你不要太難過，你也許知道──」

　　亞達的臉上滿佈著恐懼的神色，口中喃喃自語道：

　　「他被槍殺了，和朱麗亞一樣。」

　　她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半空，好像被一種只有她才能看見的恐怖東西攫獲似的。

　　豐．布隆醫生默然不語。班斯走到床邊，溫和的對亞達說：

　　「我對你說謊也沒用，事情的確像你所說的一樣。」

　　「那麼，雷格斯怎麼樣了？還有希貝拉呢？」

　　「他們沒事，不過，你為什麼會認為令兄是遭到你和朱麗亞同樣的事呢？」

　　亞達慢慢的把視線移到班斯的臉上。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我從小，就覺得這個家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而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感覺到那個時刻來臨了，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不過，那件我一直暗暗等待的可怕事情，終於發生了。」

　　班斯表示瞭解的討好點點頭，說：

　　「由於這是一個古老而又不健康的家庭，所以，容易使人產生很多可怕的幻想，事實上，這裡並沒有任何超自然的虛幻東西。你的預感和二次命案的發生，這兩件事只是一個偶然的巧合罷了。我想你大概已經知道警方的說法了，他們認為那是闖進門的歹徒所幹的。」

　　亞達沉默著沒有回答，馬卡姆溫和的微笑著向前走了一步，慰問她說：

　　「所以，從現在起，我會經常派兩個人留在這裡監視，今後，除了必要的人員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走進這裡。」

　　「懂了吧！亞達。」豐．布隆醫生插嘴道，「現在你什麼都不必擔心，最重要的是，你要趕快恢復健康。」

　　亞達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馬卡姆的臉。

　　「你怎麼知道呢？」她緊張而不安的問：「那麼，歹徒是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呢？」

　　「兩次事件，歹徒都在前面的通路上留下了腳印。」

　　「腳印？──是真的嗎？」

　　「是的！毫無疑問。」

　　「腳印非常清楚，那是由走進這裡向你開槍的人留下來的──喂，組長，」──馬卡姆揮手叫西斯過來──「你拿那張紙製的模型腳印來給亞達小姐看看吧！」

　　西斯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牛皮紙信封，抽出那個史尼特金做的模型腳印，遞給亞達。亞達把它放在手上仔細的看過之後，似乎稍微放心了一點，輕輕地發出了歎息聲。

　　「正如你所看到的，」班斯微笑道，「那並不是一雙可愛的腳。」

　　亞達將模型腳印交還組長，她的恐懼已消失了，眼睛裡也不再浮現夢魘般的神色。

　　「不過，亞達小姐，」班斯說話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我有兩三件事必須請教你。據護士說，昨天晚上你九點鐘就睡了，是不是這樣呢？」

　　「我是假裝睡著的，因為，我想克雷文小姐已經很累了。由於母親一直不斷的埋怨著，所以，我真正睡著時，已是幾小時以後的事了。」

　　「那麼，令兄房裡的槍聲，你大概沒聽到吧？」

　　「是的，那時我一定已睡著了。」

　　「在這之前，你什麼都沒聽見嗎？」

　　「是的！那時家裡所有的人都上床了，等史布魯特關上了門，就什麼都沒聽見了。」

　　「史布魯特回房間之後，你是不是過了很久才睡？」

　　亞達皺著眉頭稍微沉思了一下。

　　「大約一小時左右，不過，我也不能十分確定。」

　　「應該不會超過一小時太多，因為，傑斯達被槍殺的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分──但你卻沒聽到任何聲音──大廳那邊有沒有什麼聲音？」

　　「沒有，為什麼？」她的臉上又出現了恐怖的神色，「為什麼問這種事？」

　　「因為雷格斯說他在過了十一點鐘的時候，聽到有人走路的腳步聲及門輕輕關上的聲音。」班斯如此說明。

　　亞達的視線看著地上，拿著雜誌的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握得緊緊的。

　　「門關上的聲音？──」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反覆著這句話，「是雷格斯聽到的嗎？」

　　然後，她突然張大嘴巴，眼睛直直的瞪著前方。她那個模樣，好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只一會兒，她又端著氣，全身戰慄的說：

　　「我想起來了，我也聽見了門關上的聲音──」

　　「是哪一個門？」班斯抑制著內心的興奮問道，「你能不能正確的說出那個聲音是從那一扇門傳來的呢？」

　　亞達搖搖頭。

　　「不！──那是一種極輕微的聲音，我到現在才想起這件事，就是因為它的聲音實在太輕了，幾乎很難聽得清楚──不過，我卻能聽清楚它──喔！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大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班斯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想安撫亞達再度呈現的恐懼心理，「一定是風！」

　　不過，在我們繼續問了她兩三個問題之後，欲離開房間時，我看到她臉上仍留著一份很深的不安之情。

　　班斯回到客廳，異於平常的沉思著。

　　「她究竟是知道什麼？又在懷疑什麼呢？若能知道就好了。」他喃喃自語道。

　　「她只是曾經歷過一次可怕的經驗，如此而已。」馬卡姆說，「她太恐懼了，所以，不論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她都怕得不得了，只是這樣。事實上，她什麼也不知道，若她知道什麼的話，她一定會馬上告訴我們的。」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

　　接下來的一小時，是用來詢問兩個女傭人和廚娘。

　　馬卡姆不僅詢問與這二次命案有關的事情，連格林家的一般情況也不厭其煩的一一細問，因此，許多格林家過去的陳年事跡都被挖掘出來。所以，當詢問結束之後，我們對格林家的情況有了更多的認識。不過，與兩次命案有關的事情，卻一件也沒找到。

　　格林宅第從以前直到現在，到處都瀰漫著一股含有憎惡、感情惡劣及敵意的可怕氣氛，所以，傭人們所說的事也絕不會令人愉快的──那是──片斷而不著邊際的。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也是一樣的──每天不斷的爭吵、埋怨、背後中傷、不愉快的沉默、嫉妒、威脅等。

　　有關這些不正常的情況，大都是由年紀較大的女傭人黑咪說出來的。她已沒有像上一次見面時那種神靈附體的樣子，不過，她仍然在說每一句話的當中，引用著聖經中的句子。並且，堅持這兩次命案的發生，是上帝要毀滅這個罪孽深重的家庭。

　　她這個宿命觀念，雖然因為偏見，而說得有點過分，不過，對於過去十年來發生在她生活週遭的事情，她的描述十分生動而傳神，實在令人歎為觀止。她這種是全能的上帝處罰污穢不堪的格林家的說法，聽起來一點都不著邊際。

　　她說，在上帝尚未完成這個根據正義而做的毀滅性工作之前，她要成為「耶和華的見證人」，而繼續努力。

　　馬卡姆確定黑咪有意繼續留在這裡扯下去，所以，等她一說完這話，就叫她走了。

　　另一個較年輕的傭人芭頓，則直接的說，她對格林家是永遠放棄了。由於她實在害怕極了，所以，她與希貝拉和史布魯特商量之後，他們就對她說，她可以拿了工錢，把行李收拾好，立刻離開，於是，她很快便走了。她留下來的話中，大部分都能印證出黑咪所說過的話，不過，她並不以為二次命案的發生是憤怒的神所做的，這一點則實際多了。

　　「這個家庭，正在進行著某些可怕的事情。」她似乎暫時忘記她那個習慣性的故作嫵媚的姿態，認真的說：「格林家人都是一些奇怪的人，連傭人也是──史布魯特專門讀外文書。黑咪則老是說些關於天堂啊！地獄啊！這類無聊至極的事。而廚娘則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嘴巴不斷的喃喃自語著，每天都到處徘徊，問她話，她也不回答──而且，他們家的人──」

　　芭頓轉動著眼珠，又說：

　　「格林夫人是個像鬼一般的老太婆，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她常常用那種好像要把人掐死似的眼光看人，如果我是亞達小姐的話，可能早就發瘋了。不過，亞達小姐也不比其他人好多少，她表面上雖然十分親切、和善。但我曾看見她在房裡跺著腳，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有一次，她還對我說了許多令人掩耳的話。至於希貝拉小姐，她平時是個冷冰冰的人，──不過，一旦發怒，那就不同了。她是那種在殺了人之後，也能高聲大笑的人。她和傑斯達先生之間似乎有什麼秘密，自從朱麗亞小姐和亞達小姐被開槍射擊的事件發生之後，他們兩個人總是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小聲的不知道在談些什麼？還有豐．布隆醫生，他為什麼常常跑到這裡，這一點實在深不可測。而且，希貝拉小姐身體很健康，也沒有生病，但他卻進去她的房間看她，把門鎖起來！很久都不出來。另外，雷格斯先生也是一個怪人，每一次他走過我身邊時，我都會覺得身體很癢。」──芭頓搖著身體表演給大家看──「朱麗亞小姐雖然沒有其他人那麼怪，不過，她似乎憎惡所有的人，並且，非常吝嗇。」

　　芭頓將她認為曾被傷害的許多不著邊際的事，不論大小，都一古腦地說出來。馬卡姆並沒有制止她的意思，而隨她盡情的說。本來是想從她這些誇大其辭的長篇大論中，取得一點有價值的參考資料，結果卻只得到一些格林家的醜聞罷了。

　　至於廚娘，更是問不出什麼事，她似乎是天生的沉默寡言，而且，只要一提到命案，她就緊閉著嘴巴。她那種倔強的表情，好像是對於如此被詢問感到非常憤怒，而極力的抑制著。

　　馬卡姆耐心的詢問她，努力地設法想使她開口。我在一旁看到這種情形，就明白她的保持沉默，是故意防守勢，拒絕合作。班斯也注意到她這種態度，所以，他利用談話停頓時，把椅子搬過去，面對著她，說：

　　「曼海姆太太，上一次我們來這裡時，你曾說過，你是由於托拜亞斯．格林先生認識你的丈夫這層關係，才被僱用的，是這樣嗎？」

　　「這樣有什麼不可以嗎？」她倔強的反問，「我是個貧窮的人，而且，當時我也沒有其他的朋友。」

　　「哦！是朋友啊！」班斯說，「你既然與托拜亞斯先生曾作過一段時期的朋友，那麼，你一定也知道一些與目前這個事件有關聯的往事吧！這幾天所發生的兩件命案，有可能與多年前曾發生的事情有關係。關於這一點，我們自然毫無所知，所以，如果你能幫忙，那就太好了。」

　　當班斯談話時，廚娘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裡，兩手緊握著放在腿上，嘴巴也緊緊的閉著。

　　「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她唯一的回答。

　　「托拜亞斯先生曾說過，只要你願意在格林家待多久，就讓你待多久，這件事實在令人驚訝，你是不是可以解釋一下呢？」

　　廚娘一本正經的以挑戰性的口吻回答：

　　「托拜亞斯先生是一位仁慈、度量又大的好人，雖然有很多人批評他，說他是個沒有人情味的人，不過，對我及我的家人而言，他還是最好的。」

　　「托拜亞斯先生與你的丈夫曼海姆先生，是什麼程度的朋友關係呢？」

　　這時，談話突然停頓了下來，廚娘的眼睛朦朧地看著空中。

　　「我的丈夫遭遇困難時，他曾經幫過一次忙。」

　　「為什麼？」

　　談話再度停頓下來，然後，她皺著眉頭不安的說：

　　「他們過去是在一起工作，──在另外一個國家。」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不得了，因為，那是在我結婚之前的事。」

　　「你第一次遇見托拜亞斯先生是在那裡？」

　　「在我新奧爾良的家，那次他是為了工作的原因，才到我家的。」

　　「所以，你們就認識了，是不是？」

　　廚娘緊閉著嘴，沉默不語。班斯繼續追問道：

　　「剛才，你曾說過『我及我的家人』這句話，──曼海姆太太，你有沒有孩子？」

　　說到這裡，廚娘的表情完全變了，眼裡散發出憤怒的光芒。

　　「沒有！」她幾乎尖叫的喊出來。

　　班斯吸了一口煙，說：

　　「那麼，你在被托拜亞斯先生僱用之前，一直在住在新奧爾良，是不是？」

　　「是的！」

　　「你的丈夫也是在那裡去世的嗎？」

　　「是的！」

　　「那應該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吧！──自你第一次看見托拜亞斯先生到你先生去世，隔了幾年了呢？」

　　「大約一年。」

　　「那也就是說，你們在十四年前就已經認識了。」

　　廚娘拉長的臉浮現出恐怖、不安的神色。班斯接著又問：「所以，你千里迢迢的到紐約找托拜亞斯先生，請他幫忙，是不是？」

　　他沉思了一會兒，又說：

　　「你怎麼會那麼自信，知道托拜亞斯先生一定會僱用你呢？」

　　「因為，托拜亞斯先生是個大好人。」廚娘用這句話來回答班斯一連串的問題。

　　「你之所以那麼堅信他是個寬大又可以依靠的人，是不是由於托拜亞斯先生過去曾經在其他方面照顧過你的關係？──咦！怎麼樣？」

　　「不！不論是在這裡或新奧爾良都沒有這種事。」

　　說完，她又緊緊的閉上嘴巴。班斯於是改變話題說。「我沒有什麼看法──」

　　她支支吾吾的回答。從她那不安的聲音中，聽得出她是在說謊。

　　「我想，你應該會有一點意見的，曼海姆太太，因為，你在格林家已經很多年了。」

　　班斯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廚娘說，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廚娘的臉。

　　「你認為誰可能會有理由去殺害他們呢？」

　　一聽到這句話，她的自制心似乎完全崩潰了。

　　「Dulieber Herr Jesus！（我至愛的耶穌基督呀！）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痛苦的喊叫出來。

　　「朱麗亞小姐和傑斯達先生的遇害──gewiss（的確）能令人瞭解，因為，他們憎惡一切，沒有一點人情味，從來不會去愛別人。可是，可愛的亞達──dersusse Engel（善良的天使），他們為什麼要害她呢？」

　　廚娘的臉上出現一種可怕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的恢復她那副倔強而固執的樣子。

　　「真的，那到底是為什麼？」

　　班斯同情的附和道。談話暫時中斷了，於是，他站起來走到窗口。

　　「你可以回去了，曼海姆太太。」班斯頭也不回的說，「我會盡全力保護亞達的安全，不讓她再發生任何意外。」

　　廚娘慢慢的站起來，不安的看了一下班斯，就立刻離開了。

　　當她的腳步聲消失時，馬卡姆馬上生氣的對班斯說：

　　「你挖那些陳年舊事有什麼用呢？我們是在調查最近幾天內發生的事，你卻在追究十三年前托拜亞斯為何僱用廚娘的原因，浪費了我們的寶貴時間。」

　　「世界上有所謂的因果關係，」班斯心平氣和地說，「而在前因與後果之間，常存有一段很長的時間。」

　　「這我知道，但那德國女人和命案有什麼關係？」

　　「也許沒關係。」班斯眼睛看著地板，在房間踱來踱去。「可是，馬卡姆，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好像任何事都與此案有關係，又好像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我們應該抱著事事存疑的態度，才能在這千頭萬緒中，找到一條真正的線索。看起來，格林宅第好似籠罩在一種模糊的意識中，似乎有好幾百個影子的手，指著兇手，而每當我們想看清楚時，它就馬上消失不見了，就好像是鬼魅一般。因此，正如我剛才所說，任何人或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也正因這個原因，所以，它們也都有關係。」

　　「班斯，我看你的腦筋是有點問題了。」馬卡姆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輕斥著班斯。「你的想法，甚至要比女巫們不著邊際的廢話還要離譜，即使托拜亞斯．格林從前真的和曼海姆太太的丈夫作過生意，那又怎麼樣呢？當然，我們如果相信在二十五年或三十年以前的傳言的話，那麼，托拜亞斯先生過去好像真的做了不少令人懷疑的生意，因為，他始終謎樣地從地球的一端移到另一端，作著不為人知的工作，然後，帶了很多錢回到美國。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曾在德國停留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所以你如果想從過去的事情當中，找出可以解釋這兩件命案的理由，那可以說多得不得了。」

　　「馬卡姆，你不要以為我這種作法，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而已。」班斯站在托拜亞斯．格林先生掛在牆上的肖像畫前面注視著，一邊停下來回答：「我並沒有要調查格林家歷史的意思──托拜亞斯先生的臉孔還不錯。」

　　班斯推了一下眼鏡，仔細地看著牆壁上的肖像畫，繼續批評道：

　　「他真是個有趣的人，他有飽滿的額頭，一看就知道必定是個飽學之土。挺直的鼻子，──對！他一定常常作冒險性的長征。嘴巴看起來很殘忍的樣子──真是可怕，我真想拿掉他下巴上的鬍子，看看他下巴的真面目，我想，他的下巴一定有著圓圓的深凹下去的刻痕──就像傑斯達的一樣。」

　　馬卡姆嘲諷地說；

　　「你的見解很卓越，不過，今晚我對面相學毫無興趣。──嘿！班斯，你是不是認為托拜亞斯先生可能在那段模糊的過去中，曾對曼海姆先生作了什麼壞事，他現在復活了，而企圖在托拜亞斯先生的子孫的身上報復，是嗎？你是不是如此戲劇化的來想這件事呢？看你剛才詢問曼海姆太太的情形，我似乎只能這麼想。不過，你可別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曼海姆先生已死的事實。」

　　「是啊！可惜我沒去參加葬禮。」

　　班斯懶洋洋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不要瞎說，好不好？你的腦子裡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啊！」馬卡姆說。

　　「哈！你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正好完全說明了我目前的精神狀態，事實上，我的腦筋真可說是一個很好的篩子呢？！」

　　西斯一直默默的在旁邊，無意參加他們的討論。現在，他開口道：

　　「依我的看法，我們辦這件案子時，不能走曼海姆這條線，因為，這個案件不但是發生在現在，而且，兇手仍然在這附近。」

　　班斯附和道：

　　「組長，你說的不錯，但事實上──使我驚訝的是，本案的所有的線索，就幾何圖形來說，不論是點、弧、切線、拋物線、正弦、半徑、雙曲線，──似乎都絕望的沉到水面下了。」

第十一節　令人難堪的見面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上午十一點

　　馬卡姆顯得很不耐煩的看一下錶。

　　「要來不及了。」他埋怨道，「十二點鐘時，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約會。現在，我們先去詢問雷格斯，以後的事，就暫交給你了，組長。這裡似乎已沒什麼事要做了，不過，你仍是按規定把例行上的事做完吧！」

　　西斯默默的站了起來，然後面對馬卡姆回答：

　　「是的，我現在只要把這家人一一的調查清楚，然後找出手槍。只要手槍能找出來，那麼，以後就只剩一條路了。」

　　「看你如此興致勃勃，我實在不想潑你冷水，組長。」班斯懶洋洋地說：「不過，你是否聽見有什麼聲音在你耳邊輕輕說，你將會與你企盼找到的武器大玩捉迷藏。」

　　西斯表情沮喪，很明顯的，他的想法和班斯一樣。

　　「這真是一件棘手的案件，一點頭緒也沒有，真是毫無辦法呀！」

　　西斯走到客廳門口，用力拉了一下叫人鈴。史布魯特立刻出現了，西斯幾乎咆哮似的吩咐他馬上叫雷格斯來。然後一直站在那裡，瞪著退下去的管家。他那個模樣，似乎很想找借口用更嚴厲、粗魯的行使命令來發洩他內心的怒氣。

　　雷格斯嘴上叼了一支吸了一半的香煙很神經質的走進來，他兩眼深陷，神情憔悴，像生物鹼中毒患者一般的手指摩挲著寬大上衣的衣角。他以一種痛恨而又恐懼的眼神看著我們，然後，在馬卡拇指給他的位置上坐下來，挑戰似的用尖銳的聲音問道：

　　「殺了朱麗亞和傑斯達的兇手還沒有抓到嗎？」

　　「是的！」馬卡姆承認。「不過，我們已在你家四周作了萬全的措施，以免再發生不幸的事。」

　　「你所說的萬全措施，是怎麼一回事？」

　　「我在你家前後四周都加派人員監視──」

　　一陣大笑的聲音打斷了馬卡姆的話。

　　「那大概會很有用吧！那個兇手有我家鑰匙的啊！他如果想進來，隨時都可以，誰也阻止不了啊！」

　　「你想的太悲觀了。」馬卡姆溫和地說，「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談，總之，我們希望早點把兇手抓到，所以，才趕來這裡──我們認為你也許可以幫助我們。」

　　「我會知道什麼！」

　　雷格斯粗魯的喊出來，然後重重的吸了兩三口煙，連煙灰掉到衣服上面了，他也不管。

　　「昨天晚上發生命案時，你在睡覺嗎？」

　　馬卡姆說完這句話，不等雷格斯回答，又繼續問：

　　「不過，據西斯組長說，你在十一點左右時還沒睡，曾聽到大廳中有聲音，究竟是什麼聲音？希望你能詳細的告訴我。」

　　「什麼也沒有！」雷格斯簡單的說：「我在十點三十分的時候，就上床了，但由於精神太亢奮，所以，睡不著覺，只好躺在床上發呆。後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進了屋子，所以，我就起來把窗簾放下。大約過了十分鐘，我聽到從大廳那邊傳來東西摩擦的聲音，接著，又有輕輕關上門的聲音──」

　　「請等一下，雷格斯先生，」班斯插嘴道，「請你把那種聲音再詳細加以說明，好嗎？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呢？」

　　「我並沒有注意！」雷格斯不耐的回答。

　　「那種聲音可能是任何東西的聲音。不過，聽起來好像是把一包東西放在地板上，也像是在地板上拖什麼東西似的，也說不定是史布魯特穿著拖鞋走路的聲音，但那聲音似乎不像平常聽慣了的老管家的腳步聲──所以，我聽到那種聲音時，並沒有把它和史布魯特的腳步聲聯想在一起。」

　　「然後呢？」

　　「然後！哦！大約經過了十分鐘或十五分鐘，我躺在床上仍未睡著。由於一直無法入睡，而且，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所以，我就起來開燈看一下時間，又抽了半支煙。」

　　「那是十一點二十五分的事嗎？」

　　「是的，過了兩三分鐘以後，我就關燈了，然後，很快的睡著了。」

　　談話暫時停止下來，這時，西斯突然挺直身體，很凶的對雷格斯說：

　　「雷格斯，關於那支手槍的事，你是知道一些什麼的吧？」

　　一聽到西斯這句話，雷格斯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巴，香煙也掉到地板上。他瘦瘦的下巴抽動著，狠狠的瞪了組長一眼，然後用粗暴的聲音威脅似的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全身都因憤怒而發抖。

　　「我是說你知不知道令兄的手槍下落如何？」西斯毫不畏懼的繼續追究道。

　　雷格斯的嘴巴，由於過度的憤怒，不安的痙攣著。他好像要說什麼似的，卻又說不出來。

　　「你把它藏到那裡去了？」

　　西斯的質問聲又再度響起。

　　「把手槍？──藏起來？──」雷格斯似乎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他憤怒地說：

　　「你──真是一個大笨蛋，既然你認為我拿了手槍，那你儘管到我房裡搜查好了，真豈有此理。」

　　雷格斯目露凶光，上唇扭曲，牙齒都露出來，顯得非常憤怒。不過，他在憤怒的情緒當中，也夾雜了一絲恐懼。

　　當西斯欠身向前還想說些什麼時，班斯很快的站起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作了個阻止的姿勢，卻已經來不及了。不過，他明白西斯現在所說的話，將會使雷格斯產生激烈的反應。

　　「你這個令人吃驚的蠢蛋，我還能對你說些什麼，哼！算了吧！我才不管呢。」

　　雷格斯憤怒的咆哮著，手指顫抖的指著西斯，詛咒和惡毒的話從他扭曲的雙唇中狂流似的傾洩而出。由於瘋狂的憤怒，使他拋開了一切禮節，他的面目此時看來真是可怕極了。

　　班斯警戒的小心注視雷格斯的舉動，馬卡姆則本能的把椅子推到後面。西斯對於雷格斯這種劇烈而幾近瘋狂的舉動，好似覺得很意外。

　　這時候若不是豐．布隆醫生正好很快的走進來，把手放在雷格斯的肩膀上阻止他，還真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呢。

　　「雷格斯，」豐．布隆醫生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說，「你要鎮定一點，否則，亞達會擔心的。」

　　雷格斯雖然立刻停止了咆哮，但仍控制不住那種狂暴的態度。他粗魯的甩開豐．布隆醫生的手，轉過來面對著他。

　　「你插什麼嘴！」雷格斯喊道。「你實在太愛管閒事了，又沒人請你來，你卻老是參與我們家的家務事，你說是因為家母中風的緣故，其實那不過是你的藉口而已。說她的中風絕不可能治好的是你啊！但你卻常常送藥來，然後再送一大疊帳單來。」

　　雷格斯狡猾的看了他一眼，接著又說：

　　「你騙不了我的，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因為希貝拉在這裡，對不對？」

　　雷格斯狡猾的笑了笑，嘲諷似的說：

　　「對你來說，她可是一個很好的獵物哦！──對吧！有很多錢──」

　　雷格斯突然停頓下來，他的眼睛仍看著豐．布隆醫生，但身體則向後退，並且開始不斷的抽搐。他舉起顫抖的手，指著醫生，聲音尖銳的喊道：

　　「你不僅想要希貝拉的錢，你還要我們所有人的錢，所以，你想讓希貝拉繼承所有的財產──真是豈有此理，你拿了傑斯達的手槍，並且擁有我家大門的鑰匙──要另外配一把鑰匙，那是很簡單的，你就是這樣進來的──」

　　豐．布隆醫生悲傷的搖搖頭，臉上浮現了一抹苦笑，似乎抑制著很大的憤怒，那實在是一種很尷尬的氣氛。

　　「好了，雷格斯，現在你想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吧──」

　　最後，還是豐．布隆出來打圓場。

　　「我嗎？」

　　雷格斯又大聲喊叫起來。

　　「你本來就知道傑斯達有那支手槍，因為傑斯達在買那支手槍的那年夏天，是你和他一起去露營的。在朱麗亞被殺之後，傑斯達曾提起過這件事。」

　　雷格斯的眼睛狠狠的瞪著豐．布隆醫生，兩顆眼珠好像要跳出來似的。他的身體不斷的發抖，手指又在玩弄著衣角。

　　豐．布隆醫生很快的走到雷格斯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猛力的搖晃著他，命令似的說：

　　「好了，雷格斯，若你再繼續這樣的話，那我就非得把你關進醫院不可了。」

　　豐．布隆醫生說這句話的語氣非常粗魯，連我都被嚇了一跳，不過，他這種威脅式的態度，似乎對雷格斯非常有效。

　　雷格斯立刻癱軟了下來，乖乖的隨著豐．布隆醫生離開了。

　　「這個雷格斯說的話，倒是個有趣的參考，」班斯說：「與這種人交往，大概是很難受的。不過，組長，你剛才也不必那樣刺激他呀！」

　　西斯不高興的回答：

　　「沒有人可以說他什麼事都不知道吧！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要徹底調查他的房間。」

　　「依我看，如果雷格斯想把全家人都殺掉，他似乎還沒那個膽量，當然，我不排斥某種可能突然發生的狀況，使他因憤怒而殺人。不過，即使他殺了人，也不一定是用手槍作武器，任何一種形式都有可能。至於，他會預先設計好計謀，然後等待殺人的時機，那我就不相信了。」

　　「那傢伙一定是知道什麼的。」西斯皺著眉頭說，他似乎仍堅持他的看法。

　　「那也是自然的呀！也許他心裡正想著自己可能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如果真的有一個用槍的歹徒的話，那麼，他沒有去要雷格斯的命，那就太差勁了。」

　　很顯然的，組長仍耿耿於懷剛才雷格斯對他講的那一番惡言惡語。

　　這時，豐．布隆醫生看起來一副頭痛的表情，回到客廳。他說：

　　「我已經讓雷格斯鎮定下來了，大概可以睡上兩三個小時。我想，他醒來之後，應該會感到後悔才對。他很少像今天這麼衝動──因為，他的神經非常脆弱──他有腦神經衰弱的毛病，所以，動不動就會過於激動而無法控制，不過，並沒有任何危險。」

　　「我想，一定是你們當中有人說了刺激他的話。」

　　西斯顯得很難為情的樣子。說：

　　「我只是問他，他把手槍藏到那裡去了。」

　　「啊！」豐．布隆醫生似乎感到非常不解，他用責備的眼神看著組長。

　　「既然已經發生了，也沒辦法，不過，下次你和雷格斯講話，必須要格外小心才行。你問他手槍的事，究竟有什麼目的呢？我實在不懂！你總不會懷疑他與這二次的命案有什麼關聯吧！」

　　「那麼是誰開的槍呢？你說！」西斯毫不客氣的項嘴道。

　　「如果你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我沒有懷疑任何人。」

　　「遺憾的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能保證這件事絕對與雷格斯沒有任何關係，因為，以他的病情來說，他根本無法去做那樣的事情。」

　　「如果是手法高明的兇手，即使我們已經抓住了他的尾巴，大多數的人都是會這樣替自己的行為辯護的。」西斯不客氣的頂嘴道。

　　「看起來，我似乎無法與你討論這件事了。」

　　豐．布隆醫生表示遺憾的歎息道，然後親切的看著馬卡姆說：

　　「剛才，我聽了雷格斯那一大堆找碴似的話，還覺得很困惑，不過，現在聽了這位官員的話，我已經明白了，原來雷格斯是因為被懷疑藏了傑斯達的手槍，才那麼歇斯底里的。他剛才那種作法，完全是一種本能的自衛行動，他想把責任推給別人，好讓自己解除被懷疑的危機。當然，我想你們應該明白，雷格斯故意那樣說，是想讓大家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那他就會安全了。這實在是一件不幸的事。因為，事實上，他和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實在是個可憐的人啊！」

　　「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談，豐．布隆醫生。」班斯懶洋洋地說，「不過，聽說傑斯達先生去年夏天購買那支三二口徑的手槍時，你正與他在一起露營，這件事是真的嗎？還是雷格斯因為自衛的本能而虛構的呢？」

　　豐．布隆醫生的臉上浮現著一種老練的微笑，頭微微的傾向一邊，似乎在想什麼事。

　　「也許是那樣子的吧！」醫生肯定的回答。

　　「我曾經有一次和傑斯達一起去亞第羅達克斯露營，──對！就是那一次──不過，我也不能十分肯定，因為，畢竟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喃喃自語似的說。

　　「我記得傑斯達先生曾經說過，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是啊！聽起來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Eheufugaces，Postume Postumelabunturauni（啊！波斯杜亞瑪斯，波斯杜亞瑪斯，歲月過得真快呀！伙拉秋斯──原註）實在令人沮喪啊！不過，醫生，你在做那一趟特別的旅行過程當中，還記不記得傑斯達是否擁有那支手槍呢？」班斯若無其事的問道。

　　「聽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我覺得他好像有，不過，我也無法十分肯定。」豐．布隆醫生微偏頭頭，一面思考一面回答著班斯的問題。

　　班斯進一步又追問道：「你能不能再想清楚一點，傑斯達當時的確帶了那支三二口徑的手槍嗎？他有沒有拿那支手槍給你看？或者，你有沒有看過他拿手槍練習射擊，還是──」班斯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例如，用手槍射擊空罐子，或把樹當靶子，練習槍法──等。」

　　豐．布隆醫生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點點頭。

　　「是有那麼一回事沒錯。」

　　「或許你自己也是反覆無常地練習著。」

　　「的確是一直練習著。」豐．布隆醫生就像是個回憶起小時候惡作劇情形似的出神地說著。「就是這樣沒錯。」

　　班斯興趣索然地沉默著。醫生躊躇一下，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豐．布隆醫生有禮地對他們行個禮走向門邊。「啊，對了，你們要走之前，格林太太說她還想再見你們一面。她是有些失禮，但我認為你們還是順著她好。再怎麼樣，她因為行動不便，又是個寡婦，所以脾氣稍微暴躁，嘴巴也不饒人。」

　　「說起來格林太太，醫生。」開口說話的是班斯。「我想請教你，她這種不自由情形，究竟是何種性質？」

　　「要說性質，那是一種巴內亞症狀，也就是下半身麻痺，再加上脊髓神經硬化，時常會有劇烈的疼痛。但並不是四肢都痙攣。她在十年前突然發生這種病症，事先沒有什麼預兆，也有可能是交叉脊髓炎所引起的結果。能做的只是盡量保持心情愉快，使心臟正常的活動，其他也沒有什麼方法。每天服用三次的番柯鹼，使血路暢通。」

　　「是不是歇斯底里呢？」

　　「絕不是歇斯底里。」醫生的眼睛因吃驚而張大。「啊！我知道了。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局部的也是。反正器官也麻痺了。」

　　「那就是萎縮症狀嘍？」

　　「是的，現在筋肉已經漸漸地出現萎縮症狀。」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班斯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別客氣，我很樂意幫助你們。只要我幫得上的，儘管來找我。」他再行個禮便走出去了。

　　馬卡姆站起來伸伸腿。

　　「走吧，我們去謁見她。」使用戲謔的語氣是他在振奮精神時的一種手段。

　　格林夫人非常客氣地歡迎我們進去。

　　「真高興你們肯來聽我這個可憐，沒用又殘廢的老太婆說話。」她像是訴苦似的浮起一抹微笑。「我已經被忽視慣了，家裡的人都不管我老太婆的感覺。」

　　護士就站在床頭她的身邊，將她肩膀下的枕頭放好。

　　「這樣會舒服一點。」護士說著。

　　格林夫人做出叫她不要說話的手勢。

　　「我需要你老是告訴我舒不舒服嗎？護士小姐，你為什麼不讓我清靜一下呢？你老是多管閒事，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現在沒你的事了，你到亞達那裡坐著。」

　　護士似乎吐了口大氣似的默默地走出房間，關上門。格林夫人表現出好像無限感激的態度。

　　「沒有人比亞達更瞭解我的情緒。馬卡姆先生。我得等到她早點好起來再來照顧我，我才能安心。你可不要打抱不平啊。我也知道護士盡可能竭盡全力在照顧我──大家請坐下來說話──你們可想而知，我若能自由行動，和平常人沒有兩樣，那該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你們誰也不能體會出身體不聽使喚的痛苦。」

　　馬卡姆並沒有要彎下腰安慰她的意思，他等夫人的抱怨結束後，接著說道：「您真的是非常值得同情──聽豐．布隆醫生說你有事要告訴我們。」

　　「是的。」她抬頭看著他，好像看出了他內心所想的事似的說：「我很感謝你的好意。」

　　她接著把話打住，馬卡姆點個頭，沒說什麼，等著格林太太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你們停止調查這件事，為了我們格林家的名譽著想，也可憐我這年老又行動不便的老太婆，別使我擔心害怕。」

　　她的聲音中帶著誇張的語調。

　　「你們何必要將我們都拖進爛泥巴中，而後搞得外界滿城風雨？我希望你讓我靜一靜，馬卡姆先生，我所剩的日子也不多了。朱麗亞和傑斯達置我不管，讓我一個人在這裡過苦日子，所以有那種下場也是報應。我不容許我家中有警察踏進來。請你們為我這年老又殘廢的人想一想吧！」

　　她的臉上有激動的表情，聲音尖銳。

　　「你們沒有權利來到我家擾亂安寧，讓我心煩。自從你們開始進來調查，我一刻也不能好好休息，背部也非常疼痛。」她故意誇張的喘口氣，眼睛中再度發出憤恨的光芒。「我並不期望那些孩子會對我多好，那些無情無義的傢伙，我想都不敢想。但你，馬卡姆先生，一個外人，陌生的人，你為什麼要來引起這一陣騷動，讓我痛苦？你不覺得這很殘忍嗎？難道你是沒血沒淚的人嗎？」

　　「我很抱歉我們的進出打擾了你。」馬卡姆以他穩重的聲調回答說，「但我們所做的也是不得已。因為發生了犯罪行為時，我們必須使用各種手段，將犯人加以處罰，那是我們的責任，也是義務。」

　　「處罰？」老太太以輕蔑的口氣重複說著。「若說我現在所受到的是處罰，我也受夠了，長時期躺在這裡，做這些重複的事──」

　　格林太太對子女竟是如此殘忍，深切的憎惡，把他們的死亡當作是種懲罰而滿足的心態，實在令人起雞皮疙瘩。天生充滿同情心的馬卡姆對於夫人的態度感到反感。

　　「夫人，對於你兒子和女兒受到殺害這件事，你感到很滿意是嗎？」他冷冷地說道。「找尋真兇是我們的責任，你得忍受一下。其他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格林夫人沉默了一陣子。她臉上顯示出扭曲的表情，她有滿腔的激動，但什麼事也不能做，瞪著馬卡姆的眼神近乎狂暴。不久，她鬆弛了燃燒著復仇的眼神中的緊張，而做了個深呼吸。

　　「沒有了，請你接受我的意見，我沒有其他的要求。反正誰也不理會我這個無依無靠的老人，我活著只是人家的累贅，我傷心時誰會來安慰我，你們應該也看得出來──」

　　這種哀傷，嘮叨的聲音，還緊追在我們身後。

　　「如何？馬卡姆。」班斯下了樓梯後在大廳中對他說，「皇太后所說的並非全然沒有道理，或許可以稍微考慮考慮。不過你還是會繼續調查的。究竟從何處下手好呢？在這個家中，沒有一處充滿正氣，無從訴諸尋常的理性。我擔心還有比犯罪本身更可怕的地方。」

　　馬卡姆沒有回答。他瞭解班斯的個性，碰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他一定要追根究柢搞清楚才肯罷休。

　　「總會找到線索的，班斯。」西斯說著，「足跡就是其一。還有那把遺失的槍支，我們一定得找到。裘伯正在二樓採指紋。傭人們的調查報告很快就會出來。很難預測出兩三天內會有何突破。我打算在傍晚之前組成一個十人小組調查這件案子。」

　　「組長可真熱心。但我認為隱藏真相的這幢古宅的氣氛，並不是表面上的蛛絲馬跡。在這古老、凌亂的房屋中的某個陰暗的角落、門後，都有可能躲著偷窺著。恐怕在這裡也有呢──在這大廳中。」

　　從班斯的語氣中，似乎已有了腹案。馬卡姆轉向班斯用銳利的眼光看著他。

　　「我想也是這樣，班斯。」他說道。「但是我們該如何突破這個瓶頸呢？」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好比要捉妖怪，但我至今尚未碰到那個幽靈呢。」

　　「你說這些等於沒說。」馬卡姆迅速的穿上外套，邊轉頭對西斯說：「組長，你就這樣進行下去。別忘了隨時和我聯絡。若有何進展，我們再協議下一步驟。」

　　然後，馬卡姆、班斯和我朝向等著我們三人的車走去。

第十二節　兜風

　　十一月十二日─十一月二十五日

　　搜查按紐約警察本部的慣例進行著。槍械專家卡爾．菲力主任嚴密的檢驗子彈，發現這三顆子彈都來自同一隻槍。而那種槍現在已經停止製造，是屬於舊的三二口徑史密斯．威盛型的槍支。但是這個發現只不過證明了遺失的傑斯達．格林的手槍被兇手所利用，對於這個案子的事實並沒任何助益。

　　犯人使用工具的專家肯拉特．佈雷那徹底的檢查現場，以及查看那些找到的證據，也找不出有任何破壞門窗而進入的跡象。裘伯和他的助手貝拉密，都是紐約警署的指紋權威。他們採集了格林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甚至於豐．布隆醫生的指紋比對在大廳以及開槍的房屋中所發現的指紋。在這窮極無聊的工作結束後，沒有發現出任何一個可疑的指紋。所有的指紋，包括相片上的指紋都是正當的。

　　隨後又拿來了傑斯達．格林的鞋套，交給傑萊姆主任和史尼特金所作的形狀、尺寸相比較，仍然沒有任何新發現。根據傑萊姆主任的報告，雪中的足跡，有可能是這個鞋套所留下的，但也可能是相同尺寸的其他鞋子所留下的，老實說他也不能確定。

　　在這幢格林古宅當中，除了傑斯達以及雷格斯之外，誰都沒有使用鞋套。然而，雷格斯的七號顯然比在傑斯達衣櫥內所找到的小了三號。史布魯特只穿八號的鞋子，而豐．布隆醫生在冬天穿的是長統靴，下雨天則穿涼鞋。

　　調查那把失落的手槍，又花了數天的工夫。西斯把這項工作交給訓練有素的同事去做，並且拿到了搜捕令以防有異議發生的情形。然而搜查並沒有遭到什麼阻礙，從房子的地下室到天花板都展開地毯式的搜查。就是格林太太的起居室也列為搜查對象。這位老太太最初表現出不同意，但後來直至工作要告一段落後，她也懶得再爭辯。唯一沒有接觸到的是托拜亞斯．格林的書房。格林太太死也不肯交出鑰匙，她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她亡夫的書房，所以班斯的要求斷然遭到拒絕，無論他如何的浪費唇舌也沒用。除此之外這幢房子的其他角落，都已被組長的手下徹底的偵察過。但是無論他們如何努力不懈，仍然沒有那把槍的下落。

　　解剖屍體檢查所得的結果，和度亞瑪斯醫師原先所做的死亡證明沒有什麼出入。朱麗亞和傑斯達兩人都在最近距離內子彈射入心臟內即刻死亡。兩具屍體上都找不出搏鬥的痕跡。

　　根據格林古宅鄰近居民所說，在兩次命案的夜晚那個時刻並沒有看到任何陌生人或可疑人物在附近走動。住在對面五十三街的那格斯公寓二樓的鞋匠，在槍聲響起的夜晚，他兩次都坐在窗邊抽著臨睡前的煙斗，他發誓當時整條路上都沒有半個人影。

　　然而在古宅中所派的警衛，可不是輕易便能打發掉的。在屋子裡裡外外的入口，不分晝夜，都有警衛嚴密的檢查出入的人。就因為這種警衛太過於森嚴，使得一些流動的商人敬而遠之，不僅很少接近，投遞的東西也很難送達。對於傭人們的調查結果，雖然有些小地方須加以查尋，但絕對可以排除他們有涉案的可能性。年輕的女傭人，在目睹了第二次的悲劇後，嚇得告假回家的芭頓住在加西城，是善良勤勞人家的女兒。

　　黑咪來到格林家之前，和丈夫住在賓州的魯頓那。大家都知道她丈夫在鐵工廠工作，他們帶了所有的家當來到格林家。當時的鄰居都記得她常常欺負她丈夫，終日喋喋不休，後來把他逼上鬱鬱寡歡的路上。當她丈夫死於熔礦爐的爆炸事件時，她斷定她丈夫必定犯了什麼罪，所以上帝才會懲罰他。她的交際圈子十分狹窄，大部分局限於貧民區的小教會的成員。

　　格林家在夏天時所僱用的一位花匠，叫做克里姆斯基的中年人，他是個波蘭人。當他在哈林區的一家酒館中被找到時，人已經沉迷於酒精之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朦朧的狀態中度過。

　　這個男人當然也不在警方的考慮範圍之中。

　　曼海姆和史布魯特的素行和交往對象，經過警方的調查，也沒有發覺有何怪異之處。甚至於可以說他們兩人的素行非常良好，幾乎和外界沒有什麼接觸。史布魯特沒有什麼朋友，認識的也只有住在派克．奧成紐那裡的一個英國人以及附近的商人而已。他的娛樂極少，幾乎可說是沒有娛樂可言。而曼海姆自從丈夫去世後便在格林家工作，平常很少出去走動，她在紐約沒有熟人，她所能看到的，也只有這幢房子。

　　西斯原對這份報告抱持著希望，但最後還是粉碎了西斯找出共犯的美夢。

　　「若說這純粹是內部的事情，但情形似乎又不是如此。」在傑斯達．格林被槍殺的數日後的一個早上，西斯組長在馬卡姆的辦公室內說著。

　　當時正好在場的班斯有趣的望著組長。

　　「我倒不這麼認為，組長。相反地，毫無疑問的，這是格林家內部的事件。」

　　「那你認為是誰幹的呢？」

　　「這還不能確定。」班斯沉思似的吸了一口煙。「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一定對的。看情況而定，犯人設下了一連串的條件、氣氛。這個犯罪的責任既微妙，又狠毒。而這個毒就發生在格林家。」

　　「氣氛也好，毒也好，我們要抓到真兇，恐怕還得有一番大奮戰，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西斯歎了口大氣。

　　「別緊張，無論如何困難的案子都難不倒我們的，不是嗎？組長。」

　　本來埋頭於各種報告表中的馬卡姆，這時仰靠在椅子上，抬起頭吐了口氣。

　　「上帝祝福我們！」他苦笑著說。「快點讓我們有所發現吧！新聞可熱鬧了。今天早上又有一群記者擠到這裡來探究竟。」

　　事實上，這種離奇、超乎人們想像的案件在紐約的新聞史上還是少有的。在朱麗亞和亞達被射殺時，新聞以誇張的報導方法渲染這件事，成為大眾矚目的頭條新聞。但在傑斯達．格林被殺時，一種瘋狂的精神狀態支配著新聞報導。這其中有些許的戲劇化，也有陰霾的成份在裡面，成為犯罪史上不可磨滅的新紀錄。報紙還闢了一欄專門報導格林家的歷史。除了歷代的系圖之外，一些奇聞也被挖掘出來。托拜亞斯．格林一生的經歷也被赤裸裸地揭發出來，他前半輩子的故事連小孩子都知道了。格林全家的相片，房子的各個角度都登上報紙。就好像一些最近才發生的犯罪行為的插畫似的使用著。

　　格林家的命案在全國各大報紙上廣受報導，甚至於已經傳至歐洲的新聞界。由於格林家本來就是個名門，其祖先也曾有過轟轟烈烈的歷史，所以更投合大眾的口味。

　　警察局和檢驗局當然是擠滿了新聞記者。而西斯和馬卡姆為了找出兇手所投下的心血全泡湯了這一事實也令他們很沒面子。在馬卡姆的辦公室中開了幾次會議，每次都非常縝密的再三檢討著案情，但仍然沒有什麼好辦法可以突破。傑斯達．格林已死亡兩周，但案情還是仍然停滯在膠著狀態。

　　這十四天以來，班斯並非只在袖手旁觀。他對這整件事感到很興趣。自從傑斯達．格林來拜訪馬卡姆，請求他的援助以來，他一刻也不能將這件事趕出他的腦海中。雖然他對這個案件不大發表意見，但他一定出席會議，然而從他若無其事所發表的見解中，我知道他對於這個案子相當感興趣，並且絞盡腦汁要找出解答。

　　班斯確信在格林古宅中所發生的案件，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除了和馬卡姆去過一次之外，自己也數度拜訪格林家。而馬卡姆實際上自傑斯達命案以來，只去過格林家一次。那是因為他不得倦怠業務，但他去了也沒做些什麼。當時事務所方面，大小事情特別多，非常忙碌。

　　希貝拉堅持主張將朱麗亞及傑斯達的葬禮一同舉行，地點是在馬爾可夫葬儀場中的私人教堂裡。並且僅通知極親近的親朋好友。但這個葬禮卻是相當有吸引力，不少看熱鬧的群眾都聚集來了。在伍德隆墓地的下葬典禮都是一些自己人。豐．布隆醫生陪著希貝拉和雷格斯到教堂去，在儀式進行中，他坐在他們兩人旁邊。亞達的健康情形復原得相當迅速，但她仍然悶在家裡。格林太太因為中風的緣故，當然不能加入葬禮的行列。當有人提出葬禮在家裡舉行時，格林太太堅決反對這項提議。

　　班斯做第一次非公式的訪問格林古宅，是在葬禮的第二天。希貝拉並沒有特別驚訝便請他入內。

　　「很高興你的來訪。」她表現出非常愉快的對班斯說。「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知道你不是警察。因為我從來沒聽說過有抽雷力煙的警察。我現在很希望能有談話的對象，我快要受不了了。以往認識的一些朋友，現在都像在躲瘟疫似的躲著我。朱麗亞從這個無聊的世界上解脫後，我就沒有再受到什麼好待遇。就說是致死者的敬意吧！我是有必要把心情放開朗。」

　　她按鈴找來管家，要他送上茶。

　　「史布魯特泡茶的工夫可比煮咖啡要來得好，真是謝天謝地。」她似乎有些神經不正常似的繼續說著。「昨天真是很愉快的一天。葬禮好像一齣鬧劇。當司儀開始讚美死者的榮耀時，我抬起頭開始幻想著。從頭到尾那牧師只是習慣性地活動著。很愉快但又很無聊──」

　　茶送來了，史布魯特正想退下，希貝拉像個任性的小孩子的似的對他說：「我又不想要茶，你還是拿點葡萄酒給我好了。」

　　希貝拉看著班斯，似乎在問他有何意見，但沒等他說話便自顧喝起葡萄酒。

　　「現在我喜歡這些有刺激性的飲料。誠如你所見到的，住在這種四處都是壕溝的大宅第中，背負著名人的重擔，快使我透不過氣來。事實上，我們真正是成了名人，格林家的大小事情，每個人都耳熟能詳。就因為一兩個人被殺，我們家族就可以受到這種毫無道理的待遇，我真想不到。我看我可以到好萊塢去拍電影了。」

　　她笑了起來，聲音中有一絲尖銳。

　　「我母親可樂著呢。每天都把所有報紙上記載我們的消息一字不漏的看。那也不錯，她已經忘了要嘮嘮叨叨找我們的碴。也沒聽說她背痛的事了。真感謝上帝。所謂的『塞翁失馬──』接下來的該怎麼說呢？我對使用成語一向都不在行。」

　　她就這樣不停地講了三十分鐘。但在她這種漫不經心的表面下，究竟是出自內心呢？還是她努力地要驅除這個悲劇的陰影呢？我實在看不出來。班斯表現出一副很有意思似的聽她傾訴。這像是給希貝拉個感情的宣洩口，本身必須保持冷靜、鎮定。在我們離開之前，話題一直是閒話家常，沒有進入要點。當我們起身準備告別時，希貝拉還熱烈地邀請我們務必再來。

　　「今天真是很愉快，班斯先生。」她說道：「你一定不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對於我們家庭裡的不幸事件什麼慰問的話都不說。我真慶幸我們格林家沒有那種悲天憫人的親戚，否則聽他們哭哭啼啼的，我真會去自殺。」

　　班斯和我在那一週內又拜訪格林家，再度受到熱烈的歡迎。希貝拉仍然是神采奕奕。事實上，對於這一件突然又可怕的悲劇降臨在她家庭中，即使感到害怕，她也是掩飾得很好。

　　班斯在每次的訪問中都不直接觸及事件。我對他這種態度不甚瞭解。但可以確定，他很想找出某些疑點。我看不出他所採用的悠哉方法可得到些什麼收穫。若不是我很瞭解班斯，我可能會懷疑他喜歡上希貝拉。在浮起這個想法的同時，我立刻又拋去這個想法。我注意到他在每次的訪問之後，都有不能理解之處而一直思考著。有天晚上我們在希貝拉那裡喝完茶回來後，班斯在客廳的壁爐前，手上拿著達芬奇的「繪畫論」，坐了一個小時，卻沒看半頁。

　　班斯有次去格林家和雷格斯暢談了一番。最初這個年輕人並不歡迎我們，但在我們回來之前，他和班斯談論有關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安利．朋萊加的數學理論以及姆爾頓的星球假設學說等等，而我就像個局外人，對於這些難以理解的高水準問題一點也插不上嘴。雷格斯非常熱衷於這些，他把班斯當成朋友般的對待，分手時還與班斯握手告別。

　　另外一次的訪問中，班斯獲得希貝拉的同意，向格林太太表示些敬意。對於警方在此所造成的困擾，深感抱歉──他那半客套的作風，使得老太太也表現出貴婦的寬大為懷，換了一種口氣說話。他對老太太的健康情形表示關心，並且詢問一些中風的毛病，例如脊髓疼痛或是失眠症等等。老太太當然也是不厭其煩的告訴他大小瑣碎的事。

　　班斯再一次和亞達談話。她已經可以起來走動了，手上還包紮著繃帶。為了某些理由，當班斯走到她身旁時，她表現得很愉快。有一天我們去到格林家，豐．布隆醫生也來了。班斯為了讓醫生方便，盡量不打擾病人先離她而去。

　　看來這些事都相當平常，只是一般社交性的交往，我找不出其中有何動機。班斯經常把話題扯遠，絕對不觸及核心事件，甚至於可以說他故意避開事件而談。但我也發覺到他雖然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卻也極其小心地觀察著格林家的每個人。任何對答上的漏洞，再細微的反應，都逃不過他銳利的雙眼。他綜合了所有的印象，詳細分析每齣戲的動作，每個人心中意識的主軸，暗中做個深入的研究探討。

　　在我們拜訪了格林家四、五次之後，發生了一段插曲，這雖然是件小事，但關係著案子日後的發展。這還是由於班斯那顆冷靜又有智慧的頭腦，以及長期細密的推理所得來的。他那天才似的頭腦，在千鈞一髮時，綜合了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結論出這件可怕但又重要的事。

　　傑斯達．格林被殺後的第二周，天氣還不錯。晴朗又氣爽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雪都已經溶化了，地上也算好走。星期四時我和班斯比往常早些到格林家拜訪。豐．布隆醫生的車子停在門前。

　　「咦！」班斯說道：「我對這位醫生先生很好奇，他到底和格林家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呢？」

　　當我們走進大廳時，豐．布隆醫生已經準備要走了。希貝拉和亞達都穿著外套跟在他後面。看得出她們要和豐．布隆醫生一同出去。

　　「這種好天氣，」醫生似乎有些尷尬似的說著：「我想帶著兩位小姐去兜兜風。」

　　希貝拉笑著對班斯說：「你要不要一塊兒來呢？搭醫生的車非常刺激，好像心臟都要飛出來似的，所以我都會緊緊地抓住把手呢。」

　　我看了布隆醫生不怎麼高興的臉孔，和班斯不約而同地接受了邀請。不久我們坐上醫生的奔馳轎車中很愉快地開始兜風。希貝拉坐在駕駛座的旁邊，我和班斯及亞達三人坐在後座。

　　我們由第五街朝北開，穿過中央公園，到達七十二街，再轉向裡灣大道。哈德遜河好像一條綠色的絲帶映入眼簾，傑錫斷崖在午後清澄的空氣中好比朵加的畫，清楚地聳立著。繞著泰維耳路旁有茂密的樹木，接著從許多古宅的巴世紐區出來。穿過了雜草叢生的小路，再度進入市區內。車子開向雷卡莫區又從理德耳道出來。通過了卡魯區朝北爬上普魯德伊區，最後來到倫克比的丘陵上。

　　車子顛顛簸簸的走了一英里左右來到安路理和達理達的中間，有一座焦茶色的土堆好像落石般地擋住我們的前進。繞過後往西走，路面狹窄且彎曲，一面是小山丘，另一邊則是懸崖，底下是河流。雖然設有木柵欄以示警戒，但若稍不小心，也有掉下去的可能。

　　經過那麼多的轉彎後，車子的前輪朝向斷崖停住了。我們可看見哈德遜河由上游至下游，綿延數里。在這個地點完全與內陸隔絕，給人一種孤獨的感覺。

　　我們就這樣坐著觀賞眼前的美景。這時希貝拉突然開口說話，聲音雖然快活，但其中包含著奇怪的語調，她說：「要殺人的話，這種地點是最恰當的。不必用手槍便可置人於死地。在這種比定做還好的斷崖上，要使車子掉下去並不困難。若說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絕不會有人懷疑──沒錯吧，你們同意我的話嗎？」

　　我感覺得到亞達的身體發抖著，她的臉色也發青。希貝拉的這番話，使得她想起了那次可怕的經歷。我感到希貝拉是個很無情又沒有同情心的人。對於她的殘酷，醫生用一種極為驚訝的眼神轉向她。

　　班斯瞥了一眼亞達，想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以愉快的口吻說道：

　　「我們就別再想這些可怕的事情了，小姐們。沒有人會在這種好天氣想這些事情。迪努的『氣候影響理論』在這時候非常適用。」

　　布隆醫生沒說什麼，但他責備的眼光沒有離開希貝拉身上。

　　「我們回去吧！」亞達似乎很冷，雙腳顫抖著哀求著說。

　　豐．布隆醫生一言不發地把車轉向，一下子我們便朝市區開回。

第十三節　第三慘劇

　　十一月二十八日─十一月三十日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星期天晚上，馬卡姆召集了默蘭課長和西斯在史泰維俱樂部商談。當兩位警官到達時，班斯和我正陪著地方檢事一起吃晚餐。我們被請到馬卡姆的私人休息室中，開始討論格林家的命案。

　　「實在令人驚訝！」課長的聲音比平常更鎮定。「搜查了許久居然沒找到什麼破綻。一般的命案即使不能馬上破案，也能找到一些線索。但這一次的命案，完全不知道該如何下手，重點在那裡。」

　　「我想或許有許些地方我們沒有注意到，那是關鍵所在。若是我們能盡快查出是什麼，才能進一步解決。」班斯開口說道。

　　「關鍵？」西斯發牢騷說道：「有人問我：『組長，找到什麼線索了？』我說：『已經找到重要線索了。』他繼續問道：『是什麼呢？』我只好回答說：『我們無從下手倒是個事實。』」

　　班斯微笑著。

　　「組長仍然不忘幽默。以我這個業餘的人竭盡所有能力也只能如此。這件事找不出線索，無從下手。我們可將表面上毫無關聯的各項事實，一個個把它們連接上，但想必是相當困難。我寧可希望這個案子有上百個線索。但如果不將那些線索相結合，一點用處也沒有。這個事件不能光從字面上來看，而是得將那雜亂無章又奇怪的字句重新組合，將有意義的單字變成句子。」

　　「那我想請你教教我八九條線索。」西斯諷刺地說著。「我抓不住任何實際的東西，若想開工實在不簡單。」

　　「你從頭到尾都明白的，組長。」班斯不理會他的挑戰。「自從接受報案以來，所發生的事情都可找出線索。」

　　「沒錯，」西斯又再次擺出不高興的臉孔。「足跡，遺失的槍支，雷格斯所聽到的聲音。這些都可以說是線索，只是繼續走下去就要碰壁。」

　　班斯往上吐了一口煙：「那也是一種線索，但我所說的是格林古宅中的條件──有機環境的構成──心理的要素。」

　　「你最拿手的形而上學的理論，倒像是密教的學說。」馬卡姆挖苦地反駁他。「我們現在最需要找出的是行動的方法，否則只好承認失敗了。」

　　「馬卡姆先生，在這一團混亂的事實裡，我們必須先排列一種順序，否則你只好失敗。而要建立起這一順序除了精細的分析之外，別無他法。」

　　「那就請你指點我們吧！」西斯挑戰著說。

　　「組長說的沒錯。」馬卡姆接著說：「現在我們的配合不能應付事實，我們需要你的加入。」

　　「不，還不是時候。」

　　默蘭課長把身子坐正，瞇起眼睛。

　　「真搞不懂你的話，班斯先生。」班斯的話似乎觸動了警長們心中的那根弦。

　　「事情還沒告一段落。」班斯閃爍其詞的回答，「好比一幅畫還沒完成，在這個奇怪的畫面完全勾勒出來之前，悲劇還會繼續發生。可怕的並不是如何去阻止它再發生。我們也無法促使它盡快發生，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看事情如何發展下去。」

　　「你的想法和我相同。」課長的聲音和往常不大一樣。「由這件事，你瞭解我原先所害怕的是什麼了吧！」

　　「可別忘了格林家隨時都有警衛。」西斯不相信他們所說的話。

　　「那種事是疏忽不得的，組長。」班斯清楚地說道。「兇手已經在那房子裡了。他溶入了那家庭的恐怖氣氛中。他已經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就好像從石壁中所滲出的毒氣似的。」

　　西斯睜大眼睛。

　　「你是指家庭中的一員？你似乎曾經這麼說過。」

　　「也不一定是這樣。但是在托拜亞斯．格林的家長觀念下所產生的不同於普通家庭的情況，可能是有個殺手。」

　　「不管是誰，反正他已進入那房子中監視著其他人。」警長提議說：「還是勸他們暫時先搬到別處去。」

　　班斯緩緩地點了頭。

　　「在那個家庭裡，就算有偵探也沒用。現在每個人都成了偵探，專門注意別人，不是嗎？但他們仍然害怕以及懷疑。如果要分散他們的家族，掌握財產的老太太是第一個要面臨的大問題，並且由於遺書的關係，會引起一些法律問題。據我所知，托拜亞斯．格林死後二十五年來，進出那幢房子的人什麼也得不到。其他雖然還有些遠房的親戚散居各地，也不至於為了財產而殺人。這個事件非等到殺手平息心中的火是不會罷休的。」

　　「班斯先生，你現在又提出吸血鬼的說法是嗎？」這個事件觸動了馬卡姆的神經。「是不是得在那幢房子的四周佈滿繩索，然後在門口掛上一些蒜頭嗎？」

　　馬卡姆這番極為大膽又粗魯的批評，似乎表現出大家的絕望的精神態度。週遭持續了一陣冗長的沉默。對於眼前的問題，能夠實際地去思考的是西斯。

　　「班斯先生，現在你提起了格林老先生的遺書，是否你很清楚其中的項目而找出值得參考之處？據說為數數百萬的財產全部都由格林太太繼承。我所想要知道的是對於那筆財產全部處置權利是不是都為夫人所擁有？以及她本身立有何種遺書？若能知道那筆錢如何處置，或許我們可以找出這案件的動機。」

　　「你講的很對。」班斯絲毫都不隱藏他的佩服之意看著西斯。「這是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意見中最重要的意見。我要向你深表敬意，組長。也許托拜亞斯．格林的遺產和這個案子有什麼關聯也說不定。雖然不是直接的關係，但也大有影響。你覺得呢？馬卡姆？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查出遺書的內容？」

　　馬卡姆想了一下，說道：「我想要查出遺書的內容並不困難。不用說你們也知道托拜亞斯．格林的遺書必定有登記。我們可以要求檢證判事讓我們看看所保管的文件。這只需花點時間便可以解決的。碰巧我又認識格林家的顧問律師。他是巴克維．安頓，歐魯律師事務所的主任。我們經常在俱樂部碰面，我偶爾也會請教他一些問題。若再悄悄地請問他格林太太的遺書內容他應該肯告訴我。我明天就可去問看看。」

　　接著大約過了半小時後，會議結束，我們準備回家。「我想遺書不會有太大的作用。」在那個晚上，班斯在壁爐前邊抽著煙說，「這個怪案子和其他事件一樣，遺書雖然有其意義，但非至最後，我們不知道究竟有何意義。」

　　班斯站起身走至書架，抽出一本小冊子。

　　「先不管格林家的命案，還是看看這本書吧。這是本歷史名著，描寫羅馬帝國的興盛與滅亡。一個帝國之所以會產生暴亂，答案永遠是由於她的頹廢。貝德羅的不朽名著。」

　　班斯坐定下來，埋頭書本中，雖然如此，我看得出他的精神不太集中，眼睛不斷地離開書本四處徘徊。

　　兩天後──十一月三十日的星期五──馬卡姆在早上十點時打了通電話來，要班斯立刻到辦公室去。班斯當時正準備要前往現代美術館去觀賞黑人的雕刻展。為了地檢處的緊急呼叫，這個計劃只好延期。三十分鐘內，我們到達刑事法庭。

　　「今早亞達打來電話，所以我必須立刻見你。」檢察官說明著。

　　「我也通知了西斯。有必要的話，待會兒我們去看看。亞達堅持要來一趟，不過她好像是有特別的苦衷。她覺得在家中說話不方便。我說既然如此，來此談談也好。於是我打電話給你，也通知西斯。」

　　班斯坐下來點了根煙。

　　「或許她對於我們搜查能有重大的突破也說不定。」

　　就在班斯說話的同時，西斯也來了，馬卡姆重點式地對他說明一下情形。

　　「終於有個頭緒了。」西斯說著，看得出他很興奮。「這似乎是老天爺可憐我們，開始要幫助我們了。」

　　十分鐘後，亞達．格林來到了事務所。臉色不錯，手上的繃帶也拿掉了，但令人感到她很柔弱。她的舉止態度不再提心吊膽或有所畏懼。

　　她坐在馬卡姆的桌前。似乎不知該如何啟口，她皺起眉頭，抬頭看著日光燈。

　　「我今天是為了雷格斯來的。」好不容易她開口了。「我真不知道該不該對你們說，但為了誠實起見──」她用彷徨的眼光看向馬卡姆。「請你實話實說。對於你親近的人，你知道些什麼，都可以放膽地說。也許你是在救他也說不定。也可能有助於解決令兄令姊的命案。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們是你的義務。」馬可姆說道。

　　「即使牽涉進去的是我家的人？」她還是不肯說實話。

　　「即使是這樣的話，我認為──」他以一種父親的口吻說話：「連續殺了兩個人的殺人犯，是絕不能饒赦的。你說吧，是誰呢？」

　　亞達內心交戰著。接著她下了一個決心。

　　「你問過雷格斯是否聽見我房裡的槍聲。他回答沒聽見。但他又告訴我，他實際上是聽見了。馬卡姆先生。但他並不知道槍聲是如何產生的。他擔心你會懷疑他。」

　　「你認為他為什麼要堅持說他在床上睡覺？」對於這項情報，馬卡姆壓制了他強烈的興趣再追問道。

　　「我不知道，他沒告訴我。但一定有什麼理由。一定有什麼東西令他害怕。我要他告訴我。他說不只聽見槍聲。──」

　　「不只聽見槍聲？」馬卡姆興奮的叫著。「還有其他的聲音，所以令他非常害怕。為什麼他不告訴我們呢？」

　　「我問他為什麼當時不說，結果他非常生氣。我也認為很奇怪。這其中一定有何秘密。──唉，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些，雷格斯一定會相當困擾。但發生了這種可怕的事情，我也不能隱瞞我所知道的。如果你們找雷格斯談話或許可以使他說出心中的秘密。」

　　接著她看著馬卡姆，眼裡有漠然和不安的神色。

　　「請你們找他談談──找出原因。」她接著以訴苦的語氣說：「我想那樣比較可以安心──假如──」

　　馬卡姆輕輕地點點頭，拍拍她的手。

　　「我們會盡量找他談談看。」

　　「但不要在家裡談。」她急忙說：「因為還有許多旁人。那樣會使雷格斯很難堪。你可以把他找來這裡，帶他脫離那可怕的地方。不必擔心被人聽到他的話。雷格斯現在在家裡。請你們找他來吧，也看在我的份上，馬卡姆先生。」

　　馬卡姆看看手錶，再瞄一眼計劃表。我知道他想找雷格斯來。他躊躇了一下子，便拿起電話，要接線生接上格林家。我聽得出他極力要說服雷格斯來事務所一趟。他連法律程序都搬出來說，再加上威脅利誘，終於達成目的。

　　「他似乎有所顧忌，」馬卡姆放回電話時說：「但他終於答應要來一趟。」

　　亞達的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說出來。」她開口接著說：「也許你們認為這沒什麼，但我還是要說。前幾天晚上，我在樓下大廳的樓梯旁撿到一張紙片──那是從雜記簿上撕下來的。我拿回房間一看，上面畫有四個十字架，分別畫在朱麗亞的房間，傑斯達的房間，雷格斯的房間以及我的房間。下角還有幾個奇怪的圖案。有心型圖案上面插著三隻釘子，還有一隻像是鸚鵡的圖案。以及三個小石子似的圖案，底下還畫線。」

　　西斯正要把雪茄放進嘴裡，突然他挺出膝蓋。

　　「鸚鵡和三個石頭？亞達小姐，是不是有註上號碼的箭頭？」

　　「是的。」亞達感興趣的回答：「是箭頭。」

　　西斯把雪茄放進嘴，很神氣又目中無人似的咬住雪茄。

　　「這其中有某種意義，馬卡姆先生。」西斯抑制住他聲音中的尖銳，說道：「全都是符號──圖畫式的符號，歐洲的地主以及德國、澳洲等地的惡徒所使用的記號。」

　　「這種石頭我也曾聽說過，」班斯插嘴說道：「那是表示那位被石頭打死的殉教聖人。根據澳洲的史地理亞區的農民的曆書上，石頭表示聖人的符號。」

　　「這我倒不清楚，」西斯回答。「但我知道在歐洲的惡徒都使用這種符號。」

　　「難怪，在研究吉普賽人的語言時常看到這種符號。真有意思的研究題目。」班斯對於亞達的發現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趣。

　　「那張紙帶來了嗎？亞達小姐？」馬卡姆問道。

　　亞達很不好意思的搖搖頭。

　　「很抱歉，」她說：「我沒想到那張紙片會是那麼重要，早知我就帶來了。」

　　「你有沒有把它撕破丟了？」西斯很興奮地問。

　　「還完整如初地收起來。」

　　「馬卡姆，那張紙片必須拿到手。」西斯站起來走到桌子前，「或許那可以找出什麼線索。」

　　「有必要的話打電話叫雷格斯順便拿過來，我告訴他在哪裡就好了。」亞達說道。

　　「這樣也好，省去再跑一趟的麻煩。」西斯對馬卡姆點個頭，「趁雷格斯還沒出來前給他打個電話吧。」

　　馬卡姆拿起電話，再度叫接線生找雷格斯。不久接通了，馬卡姆把電話交給亞達。

　　「喂！雷格斯，」亞達說：「別生氣嘛！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想拜託你，在我們秘密的信箱裡，有我一個藍色的信封，你把那順便帶來馬卡姆先生的辦公室。拿的時候可別讓人發現了──。就這樣，沒事了。快點來。我們中午一起去鎮上吃午飯。」

　　「格林小姐，真不好意思耽誤了你這麼多時間。」馬卡姆轉向班斯邊說，「我的私人客廳裡也滿擠了客人，所以，我想請你和班斯去證券公司參觀，瞭解一下經紀人的活動情形如何？」

　　「組長要不要一起去？」

　　「我啊，我也滿有興趣的。但我還有事情要辦，真掃興。」他面露失望的神色。

　　我和亞達及班斯三人走過了停車場，走進布魯特街十八號，搭了電梯到達接待處，穿著制服的接待員替我們保管外套。然後來到可以俯視交易所的參觀席。這天的市場呈現異常的狀況。場面震耳欲聾，交易台周圍的那股狂熱、興奮的群眾好像要發生暴動似的。這種景象我早已看慣，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對於討厭雜亂又吵鬧的班斯來說，他露出不大耐煩的表情看著這一切。然而，亞達的臉上露出光輝，眼裡閃爍著光芒，臉頰紅潤。她手扶著欄杆，出神地凝視著。

　　「你難道不認為人類是多麼的愚蠢嗎？格林小姐。」班斯說道。

　　「但也很優秀。」亞達回答。「人是一落地便朝氣蓬勃的生物。可以感受週遭環境，克服困難的生物。」

　　「你似乎非常喜歡這裡？」班斯微笑著。

　　「非常喜歡。我喜歡看那些有生氣的事物。例如，像那個──」她手往下指著那擁擠的人群。

　　數年來一直待在死氣沉沉的古宅中，過的是照顧殘廢病人的單調生活，所以她這種心理是可以理解的。

　　這時，令人吃驚的是西斯正站在入口，在參觀的人群中找尋我們。他看來非常緊張，雙眼不斷地搜尋四周。我舉起手對他揮一揮，他馬上朝我們走來。

　　「馬卡姆要你馬上回事務所去，班斯先生。」他的語氣中隱藏著一種不祥的氣氛。「我來接你們回去。」

　　亞達凝望著西斯，她臉色發青，恐怖的神色擴散在整個臉上。

　　「唉呀，好不容易看出興趣了。」班斯彷彿很失望似的，皺起眉頭。「將軍的命令不遵從也不行。如何？格林小姐。」

　　對於這個突發事件，班斯的處理態度是盡可能的若無其事的面對他，亞達沉默著。在回事務所的途中，她沒開口說話，空洞的眼神看著前方，身子一動也不動。

　　在回去刑事法庭的途中，時間過得特別慢。路上又是交通阻塞。班斯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而西斯的嘴閉得緊緊的，吐出不規律的氣息。

　　進入地檢處的辦公室，馬卡姆馬上站了起來，注視著亞達，極盡溫柔地對她說：

　　「你必須堅強，格林小姐。」他用平靜而又洋溢著同情的口吻對她說話。「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悲劇。我想你遲早都會知道的──」

　　「是不是雷格斯？」她虛脫地坐在馬卡姆對面的椅子裡。

　　「是的。」馬卡姆輕輕地說。「是雷格斯，就在你們走後二三分鐘時，史布魯特打了電話來──」

　　「被射殺的嗎？和朱麗亞、傑斯達相同的手法？」她悲傷地問道。

　　「在你通完電話不到五分鐘內，有人潛入房子將他射殺了。」

　　她嗚咽地哭泣著，身子不斷抽動，臉埋進兩手中。

　　馬卡姆繞過桌子，把手按在她的肩上。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了。」他說道。「你必須面對現實。和我們一起回去看看情形。」

　　「我不要回去。」她呻吟著，「好可怕──我怕死了──」

第十四節　地毯上的足跡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正午

　　馬卡姆好不容易說服了亞達和我們一同回去。她正處在一種恐慌的狀態下。而且她也認為雷格斯的死，她有間接的責任。好說歹說的終於答應要上車。

　　西斯已經打了通電話到兇殺組。當我們從中央大道出發時，也部署好搜查工作。二十分鐘不到，我們已經到達格林古宅。

　　一位穿著便服的刑事正靠在正門前數碼的欄杆上。西斯做了一個手勢要他過來。

　　「今早這裡有些什麼人出入？」西斯詢問他。

　　「管家在九點時出門，三十分鐘後抱了一個紙袋回來，他說那是第三街買回來的狗食。十點十五分時家庭醫生來了。──他的車子現在還停在那裡。」他指著停在馬路斜對面的布隆醫生的車子。「還有，在醫生來了，十分鐘後，這位小姐──」他指著亞達，「從裡面出來，走向奧耳維的方向去，在那裡坐上計程車。今早八點時我接卡梅隆的班之後，從這個門出入的只有這些人。」

　　「你接卡梅隆的班？」

　　「昨晚似乎沒有人進出。」

　　「或許有某個人偷偷地潛入。」西斯喃喃地說道。「你沿著西側的牆壁從這裡走到理耶那裡，要他快點過來。」

　　山度士進到門內，通過庭園快速走向停車場。兩三分鐘後，看守後門的理耶跑過來。

　　「今早有沒有人從後門出入？」西斯問他。

　　「沒有人進出，組長。買菜的人十點出去，還有兩位送貨的人放了東西在這裡。從昨天到現在，只有這些人而已。」

　　「是嗎？」西斯的聲音中包含著諷刺。

　　「我沒有騙你。」

　　「喔，我懂了。」組長轉向公園。「你到這附近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跡象。而你，史密特，你查查庭園裡的足跡。等一下都來報告。我要到屋子裡。」

　　我在外面的路面上走著。路面打掃得很清潔。史布魯特招呼我們進去，他的臉孔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他把我們的外套一絲不苟的掛好。

　　「格林小姐，你還是進屋子好。」馬卡姆善意地拉著亞達的手，對她說：「躺下來休息一下。你太累了。在我們走之前，我會再去看看你。」

　　亞達沒有說話，很順從的聽了話。

　　「史布魯特，你到大廳來一下。」馬卡姆命令著。

　　老管家跟在我們後面。到了大廳中央。馬卡姆站在桌子前面。

　　「現在我要聽聽你的說法。」

　　史布魯特咳了一下，眼睛裡向窗子。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當我在餐廳擦餐具時，聽到槍聲──」

　　「請從稍前開始講。」馬卡姆插嘴。「你在今早九點時到第三街去。」

　　「喔，希貝拉小姐昨天抱回一條小狗，早飯後，她要我去買一些狗食回來。」

　　「今早有沒有什麼客人來？」

　　「除了豐．布隆醫生外，沒有其他人來。」

　　「那麼你把接下來發生的事全部說明一下。」

　　「情形和平常都一樣，直到雷格斯少爺被射殺。亞達小姐在布隆醫生來了不久後便出門了。接著十一點剛過，你們打了通電話要找雷格斯少爺。再過一會兒、你們又打了一通來找少爺。接著我就到餐廳去了。兩三分鐘後，聽到槍聲──」

　　「那時大概是幾點呢？」

　　「十一點二十分。」

　　「你正在做什麼。」

　　「我正在圍裙上擦手，聽到槍聲時，我可以確定是來自這屋子裡。接著我趕快上樓，看到少爺的房門開著，我環視他房內，嚇了我一大跳，少爺倒在床上，滿臉都是血。所以我立刻找來豐．布隆醫生──」

　　「醫生在哪裡？」

　　史布魯特沒有馬上回答，他考慮了一下說道：

　　「他正在二樓，所以馬上就過來──」

　　「二樓？他在二樓幹什麼呢？徘徊嗎？」班斯瞪著他看。

　　「你還是說實話吧，史布魯特，豐．布隆醫生究竟在那裡？」

　　「我想他是在希貝拉小姐的房間裡。」

　　「你仔細想清楚，豐．布隆醫生究竟從那裡出入？」

　　「沒錯，他是從希貝拉小姐的門口出現。」

　　「嗯，那倒很有趣。我們可以下結論醫生是在希貝拉的房裡，對吧？」

　　「我想是這樣。」

　　「你又為什麼知道他在那房間裡呢？史布魯特。」

　　「我剛剛說過了，因為我看見他從那裡面出來。」

　　「那麼他並沒有聽見槍聲是嗎？」

　　「好像是這樣。當我請他去看少爺時，他似乎非常震驚。跟在醫生後面進來的希貝拉小姐也嚇住了。」

　　「他們兩人當時說了些什麼？」

　　「這我就不大清楚。因為我很快就下樓打電話給馬卡姆先生。」

　　正當史布魯特在講話時，亞達走了進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

　　「請你們到我的房間來。」聲音裡有些許恐懼。「我剛剛上樓一看，發現門開著，地板上還有足跡──我好害怕，你們快幫我想想辦法──」

　　馬卡姆立刻陪她上樓。

　　「你出去時門是關著嗎？」

　　「是的。」她答道。「我很少在冬天裡開著門。」

　　「門上鎖了嗎？」

　　「這我不大確定。應該是鎖上了。不管有沒有鎖，他又是如何進來的呢？」

　　西斯站了起來，注意地聽著亞達的話。

　　「大概又是穿鞋套的那個傢伙。」他插嘴說道，「我找紐萊姆來看看。」

　　馬卡姆點點頭，又轉向亞達。

　　「格林小姐，請你先到其他的房間去待一下，我們要仔細檢查你的房間，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痕跡。」

　　「我還是去廚房和女僕在一起。我不想一個人獨處。」她挺起胸走了出去。

　　「豐．布隆醫生現在人呢？」馬卡姆問道。

　　「在太太那裡。」

　　「請你去找他來這裡，我要和他談談。」

　　管家點個頭走出去。

　　班斯幾乎是閉著眼睛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看我們快被逼瘋了。」他說，「兇手一定是個變態的人，在這幢房子裡進行著可怕的陰謀。有沒有什麼適當的措施可以來對付他的妖術？」

　　馬卡姆正想叫他少說風涼話時，豐．布隆醫生走進來。他平日的圓滑灑脫似乎已消失殆盡，只是沉默地低著頭，用他顫抖的手神經質地撫弄著短髭。

　　「聽史布魯特說案發時你沒有聽見雷格斯房裡的槍聲？」馬卡姆問道。

　　「沒聽見！」碰到這種事，令布隆醫生既驚訝又不安。「雷格斯的房間面向大廳，門也開著。」

　　「你當時是在希貝拉的房裡？」班斯站起來，雙眼盯著醫師。

　　豐．布隆揚起了眉毛。

　　「是的，因為希貝拉──」

　　「喉嚨痛？你是不是要這麼說？」班斯搶先替他接下去。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希貝拉兩人都沒聽見槍聲嗎？」

　　醫生側著頭答道：「在史布魯特敲門之前，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接著你和希貝拉都進去雷格斯房裡？」

　　「我先到屋後看一看，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於是我又回到房間裡。出了大廳，就聽到史布魯特電話給地檢處，我想還是等警察來了再說。我也通知了格林太太。接著史布魯特告訴我你們來了要見我。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

　　「你在二樓有沒有發現其他人？還是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都沒有。這個家庭裡平靜如往常。」

　　「你注意到亞達的門是開著嗎？」

　　醫生想了一下，說道：「沒注意，應該是關著的，否則我會注意到。」

　　「格林太太今早的情形如何？」班斯自然的質問，很巧妙地轉變了場面的氣氛。

　　豐．布隆吃了一驚。

　　「我剛到時她比平常精神好些，但聽到雷格斯的死訊時，她情緒很不穩定。剛剛又說背脊痛死了。」

　　馬卡姆站起來，快步走向窗口。

　　「法醫快來了。」他說道。「我們先去仔細檢查雷格斯的房間。」

　　我們一夥人靜靜地走上二樓。每個人似乎都覺得還是別讓格林太太知道我們在這裡較好。雷格斯的房間和格林家的其他房間一樣，都相當寬敞。正面有大窗子，側面還有小窗子。若沒有拉上窗簾，陽光不會受到阻斷。所以在大白天裡，斜射的陽光充滿整個屋子。壁面就如傑斯達所形容的，排滿了書籍。角落裡堆積了些筆記本和報紙。若說這是寢室，還不如說是書房較為恰當。

　　左面的牆上有個都德式的壁爐──和亞達房裡的一模一樣。雷格斯就橫臥在那前面。左手伸直，右手彎曲著，手指頭緊握，似乎握住了什麼東西。圓塔似的頭偏向一邊，右眼上的一個小孔流著血，散佈在臉上。

　　西斯很快地查看屍體。

　　「他是站著時被射殺的，倒下來後又伸直身體。」

　　班斯的表情似乎有所懷疑，他說：「有個矛盾的地方，馬卡姆。事情發生時是大白天，而且是從正面射殺，這點我們可以根據他臉上的子彈來判斷。然而他臉上的表情極為自然，沒有恐懼或吃驚。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他一定沒有看到犯人以及槍支。」

　　西斯緩緩地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注意到這點，很奇怪的一點。」組長走近屍體，仔細端詳著。「傷口好像是三二口徑的槍支？」他把頭轉向醫生，詢問他的意見。

　　「是的。」豐．布隆回答。「使用的是和其他人相同的手槍。」

　　「相同的手槍？」班斯皺著眉頭思考著。又緩緩地拿出他的煙盒。「也就是說兇手是同一個人？」他看著雷格斯的視線相當困惑，一會兒抽起他的煙。「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間殺人呢？大白天裡，門開著，隔壁還有人。他何不等到晚上再進行？他大可不必冒這個險。」

　　「別忘了，」馬卡姆提醒他，「雷格斯當時正要到我的辦公室去。」

　　「然而誰又知道他要去說明情況？離掛斷電話不到十分鐘便被殺害──」班斯打住話，轉過頭問醫生，「格林家有分機嗎？」

　　「有三支。」豐．布隆醫生不在意的答道，「格林太太的房裡，希貝拉房裡都有分機，還有一支好像是在廚房。主機當然是在大廳處。」

　　「和一般的配線沒兩樣。」西斯苦笑著。「誰都可以偷聽到談話內容。」他走近屍體，把雷格斯的手指撥開。

　　「找不到那張紙條吧？組長。」班斯問道。「兇手為了滅口而殺害雷格斯。他一定知道雷格斯帶著紙條要出門，所以殺了雷格斯，拿走紙條。」

　　「很可能是這種情形，我們再找找著。」

　　組長把手伸到屍體下，每個口袋都摸索過。仍然找不到亞達所說的藍色信封。西斯站起來：

　　「果然不見了。」

　　這時，他的腦海中又浮現一種想法。他急忙到樓梯口叫來樓下史布魯特，問他：「秘密郵箱在哪？」

　　「什麼秘密郵箱？我不知道。」他的聲音相當平靜。「郵箱就在門外，你是不是指那一個？」

　　「我不是說那個，你明知道還裝糊塗。我問你秘密郵箱到底在那裡？」

　　「你所說的大概是指樓下大廳裡桌上的那個銀製的聖體容器。那是用來放寄出的郵件。」

　　「聖體容器？很好，你把那裡面的東西全部拿來給我看──。不，我和你一起去拿好了。」他和史布魯特走出房間。

　　兩三分鐘後，他垂頭喪氣的走回來了。

　　「白跑了一趟。」他所能說的只有這樣。

　　「別那麼沒精打采的，還不到世界末日。」班斯安慰他。「就算找到了，有沒有用處還不知道呢！這件案子好比一個複雜的數學公式，包含了係數、變數、函數，微積分等。如果雷格斯不是英年早逝的話，可能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班斯的眼光在室內遊移著，「我們可以這麼下斷言。」

　　「我們大家還是先到客廳去等法醫他們，一直耗在這裡也沒用。」馬卡姆提出建議。

　　我們走出大廳。通過亞達的房間時，西斯打開門，看看裡面。通往陽台的門開著，窗簾被風吹得不斷飄動著。淺灰色的地毯一直鋪到床腳，可看得出腳印，延至我們所站的位置。西斯觀察了腳印後，把門關上。

　　「這一定是兇手通過了雪地而後從陽台進來，忘了關上門。」他說道。

　　我們來到客廳，聽到門口有敲門聲，史布魯特開門讓史密特和巴克進來。

　　「你先說吧，巴克。」西斯對他的手下說：「有沒有發現爬圍牆的痕跡？」

　　「什麼也沒有？」巴克的外套和褲子上都沾了些泥巴。「我爬上了圍牆並沒有發現有何可疑的跡象。」

　　「你呢？史密特。」

　　「我倒有些發現，」他說道：「在房子兩側的樓梯上有腳印一直延伸到陽台。因為今早九點雪已停下，所以可見到那足跡。而且路面上也發現相同的足跡。」

　　「足跡是來自那方向？」

　　「正門外的路面清掃得很乾淨，所以看得出足跡，但看不出是從那裡來。」

　　「足跡是單向的嗎？」

　　「是的，從門前幾步開始，繞過房子，上了樓梯到達陽台。找不出反方向的足跡。」

　　組長很頹喪似地抽著雪茄。

　　「這麼說他是爬上了樓梯到達陽台，開了門進去亞達的房內，再到大廳，接著作案再逃走，聽起來似乎很有理。」

　　「也許兇手是從正門出去。」馬卡姆表示意見。

　　組長不予置評，又叫來史布魯特。

　　「你聽到槍聲時，是從那個樓梯上二樓？」

　　「我走傭人們專用的樓梯。」

　　「那時說不定有人從主樓梯下來，而你沒看到。」

　　「有可能是這樣。」

　　「很好，沒事了。」

　　史布魯特行個禮站到門口。

　　「似乎就是這樣。」西斯對馬卡姆說：「問題是兇手如何能這麼神出鬼沒呢？」

　　班斯站在窗前注視著河面。

　　「雪中所留下的足跡似乎令人費解。這位兇手對於腳粗心大意，手卻是非常細心。這怎麼說呢？除了足跡以外，指紋或是其他線索都沒有留下──，足跡清晰可見，顯然是故意擺在我們面前。這似乎不大合理。」

　　西斯很頹喪的看著地面。他完全同意班斯的看法。但他體內那種不服輸的個性，使他再抬起頭，恢復元氣，眼裡閃爍著光芒。

　　「史密特，打個電話給傑萊姆主任，要他快點來調查地毯上的足跡。之後我還要弄出陽台上足跡的尺寸。──巴克，你去守在樓上的大廳中，不准任何人進去西側的那兩間房內。」

第十五節　犯人就在內部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十二點三十分

　　史密特和班斯出去後，班斯從窗邊走到醫師旁邊。

　　「我想確定一下在槍聲響時以及在那之前，每個人所處的正確位置。──醫生，你在十點十五分到達這裡後，在格林太太那裡待了多久？」他以平靜的語氣問醫生。豐．布隆醫生坐正，不太高興的看著班斯。但他馬上又轉變態度，很溫和的回答：「大概待了半個小時，然後到希貝拉那裡，我想那時正好是十一點。後來我被史布魯特找來這裡。」

　　「所以說。那時候希貝拉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是的，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很好，謝謝你的回答。」

　　班斯又走回窗邊。西斯看了醫生一眼，從嘴裡拿出雪茄，頭轉向馬卡姆。

　　「我有個主意，我們找一個人安插在格林家，監視裡面的情況，如何？乾脆把現在的護士換掉，由本部找個人來。」

　　布隆醫生似乎很贊成的看著組長。

　　「這個構想很不錯。」他附和地說著。

　　「也好，組長。」馬卡姆也同意。「人由你去找。」

　　「你們的護士今晚能來嗎？」豐．布隆醫生對西斯說：「我會告訴她一些注意事項，不會太麻煩。」

　　西斯在一本磨損的記事簿上寫下。

　　「今晚六點在這裡見面，你方便嗎？」

　　「沒問題。」豐．布隆醫生站了起來。「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先告辭。」

　　「請便，好走。」馬卡姆對他說。

　　豐．布隆醫生並沒有馬上離開，他上二樓敲了希貝拉的門。兩三分鐘後下樓，沒看我們一眼便從正門出去了。

　　這時史密特向組長報告，傑萊姆主任已經從本部出來，大約三十分鐘可到達。接著他到外面去量腳印。

　　「我們去見見格林太太也好。」馬卡姆提議說：「或許可以聽到些什麼消息。」

　　「現在還要確定兩三項事實，我想知道雷格斯死前三十分鐘，護士在哪裡？還有在槍聲響起時，格林太太身邊有沒有人。惹病人發怒絕非上策，還是請克雷文小姐出來較好。」班斯持以相反的意見。

　　馬卡姆同意他的看法。西斯叫來史布魯特要他去找護士小姐。護士小姐以她職業性的優雅態度走進來。比起上回所見，原本粉紅色的雙頰變得蒼白。

　　「克雷文小姐，」班斯的態度從容，問她：「請你正確的說出今天早上十點半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你正在做什麼？」

　　「我在三樓自己的房內。」她答道。「十點剛過後，醫生來了，所以我回到房裡，直到他叫我端湯去給格林太太。端好之後，我又回到房裡。然後醫生和你們談話時，我又去照顧格林太太。」

　　「你在房裡時，門是開著嗎？」

　　「是的，因為格林太太隨時會叫我，所以在白天時都開著門。」

　　「格林太太的門也是開著嗎？」

　　「是的。」

　　「你聽到槍聲了嗎？」

　　「沒聽到。」

　　「就這樣，克雷文小姐。」班斯送她到大廳。「我們現在要去病人那裡，你暫時回到你房裡。」

　　我們敲了格林太太的房門，傳來傲慢的聲音叫我們進去。一進門便看到格林太太那憎恨的眼睛正盯著我們。

　　「你們又來煩我了。」她不高興地說。「我在自己的家裡，一刻都不能安寧嗎？這一週才要好過日子些，又要被你們搞得天翻地覆。」

　　「我們也很同情你，家裡接二連三的發生變故。」馬卡姆說著，「為了這些不幸的事而打擾你實在很抱歉。但是我們有責任要調查每個案子，查出真兇，請你多多包涵。槍擊時，你還是清醒著，所以我們要求你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作為辦案的參考。」

　　「你要我說什麼呢？一個整天躺在這裡，什麼事也不能做的病人。」她的眼裡再度充滿憤怒，「你以為我稀罕和你們講話嗎？」

　　馬卡姆無視於她激動的反應。

　　「聽護士小姐說，今早你的房門都開著──」

　　「門開著不可以嗎？這是我的房子，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當然，當然是可以。我只不過想請問你有沒有聽到大廳裡所發生的事。」

　　「我什麼也沒聽見。現在我回答你了，你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馬卡姆耐住性子不發脾氣。

　　「你有沒有聽見誰在亞達的房裡走動？或是開她的房門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了，什麼聲音也沒有。」老太太的回答相當粗暴沒禮貌。

　　「也沒聽到大廳裡的腳步聲，或是下樓的聲音？」

　　「除了那個無用的醫生，還有笨手笨腳的史布魯特之外沒有其他聲音。你認為今天早上有客人來嗎？」

　　「那麼是誰殺了你兒子呢？」馬卡姆冷冷地說道。

　　「也許是他自己過失致死的。」她說這話就好像在丟紙屑那麼簡單。但片刻後，她似乎也覺得很悲哀。「儘管如此，雷格斯不像其他人那麼薄情，他比較有同情心。」她在比較著這些子女。「他同樣受到懲罰，由於他們的疏忽。」

　　馬卡姆努力抑住反胃的感覺。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繼續問道。

　　「你有沒有聽到那聲懲罰你兒子的槍聲？」

　　「沒有，」她的語掉轉為焦躁。「直到醫生通知我，我才知道發生事情了。本來我一點都不知道那陣騷動。」

　　「雷格斯的房門和你的房門都是開著。」馬卡姆說道：「你居然沒聽到槍聲？我真無法想像。」

　　老太太用銳利的眼光看著馬卡姆。

　　「你的想像力太差，我真是同情你。」

　　「你就繼續留在這裡，我要告退了。」馬卡姆有些不自然的抬頭走了出去。

　　我們來到樓下大廳時，度亞瑪斯醫生也到了。

　　「你們這夥人又碰到難題了吧？」他仍然是以非常愉快的個性和我們打招呼。外套和帽子交給了史布魯特後，走過來和我們握手。「雖然沒有影響我的早餐，但妨礙了我的午餐。」他故意發牢騷道。「屍體在那兒？」

　　西斯帶醫生到二樓去。兩三分鐘後回到客廳來。西斯拿出一根雪茄，胡亂地咬在嘴裡。「接下來是不是要和希貝拉見面？」

　　「沒錯。」馬卡姆做了個深呼吸。「傭人們就交給你了。新聞記者們很快的也都會蜂擁而至。」

　　「那可真難應付，這又是明天的頭條新聞了。」

　　「新聞上會寫著『滅門血案，兇手還無下落』，那我們可就很沒面子。」班斯輕視地說著，「這件案子真棘手。」

　　西斯有點不悅地找來史布魯特，要他去叫希貝拉來。

　　一會兒，希貝拉抱著小狗走下來。她的臉色發白、眼底充滿恐懼。她沒有和我們打招呼，平常生龍活虎的神色也消失殆盡。

　　「這種可怕的事為何不斷地降臨在我家？」她邊說邊坐下。

　　「的確是可怕又麻煩的事，」馬卡姆平靜地回答她，「我們都深感同情──」

　　「謝謝。」希貝拉接過了班斯遞來的煙。

　　「若是要我們受這種折磨太不公平了。」她雖然裝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但由她顫抖的聲音可以聽出她抑止了激動。

　　馬卡姆同情地望著她。

　　「或許你暫時離開這房子會好一點。──去朋友家住一陣子，但最好離市區不要太遠。」

　　「不！」她反對地搖搖頭。「若真有人想殺我，無論躲到那裡也沒用。而且我遲早還是得回來的，總不能給朋友添麻煩，不是嗎？」她眼裡流露出不安和絕望。「被視為格林家的一份子，似乎不該臨陣脫逃的。」

　　馬卡姆控制自己不在希貝拉面前表現出對這個案子絕望。她似乎抗議似的轉向班斯。

　　「你們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她大聲地說著。「至少你認為我有嫌疑對不對？班斯先生。」

　　「不，請你不要太多疑，我絕不會有這種想法。」班斯很快地答道。「我和馬卡姆都覺得為了你的安全暫時離開較好。」

　　「我很感謝你們的關懷，」她說道：「但我還是要留在這裡看看事情會如何演變下去。」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馬卡姆拿她沒辦法只好這麼說，「在能力範圍之內，我們會盡量保護你的安全。」

　　「謝謝！」她把香煙丟到煙灰缸裡。接著輕輕撫摸她膝上的小狗。「我知道你們主要是想問我有沒有聽見槍聲。我沒聽見。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

　　「你弟弟死時，你在房間裡嗎？」

　　「整個上午我都在房間裡。」她說道，「直到史布魯特來告訴我，雷格斯死了，我才出房間。豐．布隆醫生也馬上追出去看看。對在這新時代那些放蕩的人來說，整天待在房裡，真是個模範行為。」

　　「豐．布隆醫生何時到你房裡？」班斯問她。

　　她意味深長地一笑。

　　「我很高興你提出了這個問題。如果是馬卡姆先生的話，他一定會用責備的口吻來問我。──其實醫生到一位婦人的房裡，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想必你們也問過豐．布隆醫生相同的問題。我想他大概是十點多快十一時來的。」

　　「如同醫生所說的。」西斯露出懷疑的神色。

　　希貝拉轉向組長，臉上的表情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誠實為上策，所以我招認了啊！」

　　「那也就是說在史布魯特通知你們之前，豐．布隆醫生一直在你房裡？」班斯追問道。

　　「是的，他在我房裡抽煙斗。因為我母親很討厭煙斗，所以他經常溜到我房間享受抽煙的樂趣。」

　　「那你做什麼呢？」

　　「我幫我的小寶貝洗澡。」希貝拉把小狗抱高讓班斯看。

　　「牠是只很聰明的小狗呢！」

　　「你在浴室裡洗？」

　　「當然是在浴室。」

　　「浴室的門關著嗎？」

　　「是的，因為我怕牠會亂跑。而且我也把豐．布隆醫生當作是家裡的人看待，所以常常不管禮貌了。」

　　班斯站了起來。

　　「很謝謝你，希貝拉小姐，希望我們沒有給你造成太大的麻煩。現在請你先回房，好嗎？」

　　「當然我要回房裡去。在這幢房子裡，唯一令我感到安全的只有那裡。」她往門口走去。「發現了什麼請通知我。反正事情到這種地步也顧不得顏面了。我只有一頭栽下去了。」她好像覺得不好意思似的，很快走出大廳。

　　這時，兩位指紋專家──裘伯和貝拉米及攝影師都來了。西斯帶他們上二樓，很快地又回到大廳。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馬卡姆沉思著不說話，所以班斯回答道：「找黑咪和廚娘來問話好了。」

　　黑咪被叫來了，她壓抑著心中的興奮，像個靈驗的預言家說中了事情似的。眼裡閃爍著勝利的光輝。但這對於事情的偵察沒有什麼幫助。她說她整個上午都在洗衣間，就在我們到達之前，才由史布魯特那裡知道發生命案了。她又說這一切都是神在處罰他們。班斯好不容易才止住她的話。

　　廚娘曼海姆對於這件事也沒有提供什麼線索。除了一個小時的購物之外，整個上午她一直都待在廚房裡。她也沒聽到什麼槍聲。同黑咪一樣，也是從史布魯特那裡得知命案。但她的神色有明顯的變化。當她來到客廳時，平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佈滿了憤怒和恐懼。坐下來時，手指神經質地不知所措。

　　班斯在談話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想要讀出她的表情。

　　最後冷不防地問她：「亞達小姐在這半小時都和你在一起嗎？」

　　聽到班斯提亞達，她眼裡恐怖的神色似乎更加濃厚。接著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是的，亞達小姐和我在一起。真是太謝天謝地了，今早雷格斯少爺被殺時她不在家裡。否則可能死的不是少爺，而是亞達小姐。她已經被打過一槍，歹徒一定還會再來殺她的。她不應該繼續待在這屋子裡。」

　　「從現在起你要看好亞達小姐，特別注意她的安危。」班斯說著。

　　廚娘非常感激似的看著他。

　　「要我盯牢瘦弱的亞達小姐嗎？從現在起我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她。」她不堪痛苦的說著。

　　她走出去後，班斯說道：「這可怎麼辦好呢？我親愛的馬卡姆先生。找不出其他人有這種保護亞達的慾望。一直找不出兇手，這種悲慘的血案似乎沒有了結的時候。」他臉色黯淡下來。嘴唇露出堅毅又殘忍的線條。「這種地獄事件一直下去，我們都可測知最後的結局。非常可恨的畫面，比恐怖電影所描繪的更加可怕。」

　　馬卡姆只是憂鬱的點點頭。

　　「是的，這一連串事件似乎不光是人力所能避免的。」他軟弱地站著，對西斯說：「現在，我們在此也不能幹什麼，組長。你繼續待在這裡，五點時打電話回我的事務所。」

　　當我們準備撤退時，傑萊姆來了。他是個留著小鬍子，有著細小的雙眼，身材矮胖穩重的男人。天生開朗，和商人那種精明的性格完全不同。簡單的握手後，西斯帶著他上二樓。

　　班斯已套上外套，又脫了下來。

　　「我想留下來聽聽主任怎麼說那些腳印，馬卡姆。驗證一下和我所想像的有何出入。」

　　馬卡姆也覺得好奇，他看了一下錶，說道。

　　「我也留下來好了。」

　　十分鐘後度亞瑪斯醫生下來了。他簡單的說明兇手就在雷格斯的前方一英尺處，使用三二口徑的手槍射擊，子彈從前額進入腦子的中央。

　　醫生離開了十五分鐘左右，西斯又來到客廳。他沒想到我們仍在這裡，吃了一驚。

　　馬卡姆對他說：「班斯想要聽聽傑萊姆的報告，所以我們就留下來。」

　　「主任已經結束了工作。」組長坐下來。「現在在比較史密特所採的尺寸。但是地毯上的好像沒什麼。」

　　「那麼指紋呢？」馬卡姆問。

　　「還沒找出半個指紋。」

　　「我想也沒有。」班斯插嘴道。「足跡若不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也不會殘留下來。」

　　西斯用銳利的眼光看著班斯，想說些什麼話時，傑萊姆主任和史密特都下樓來了。

　　「陽台上的足跡和上週史密特所交給我的足跡，無論大小尺寸，形狀都一樣。房間裡的我不太能確定，但我想也是相同鞋套的足跡。所留下的泥土裡混合著和門外雪地上相同的煤屑。這些都已經拍下照，等顯微鏡放大後，便能確定。」

　　班斯站起來，陪著主任走到入口。

　　「上樓看一下好嗎？組長。」

　　西斯露出詫異的神色。他本能地不大高興，想問班斯這個要求的理由，但他只說：「好的，馬上來。」

　　我知道在班斯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實則非常興奮，因為他的理論是正確的。

　　他離開不到五分鐘，回來時手上拿著傑斯達衣櫥裡找到的一隻鞋套。他把鞋套交給傑萊姆主任。

　　「那些腳印是由這種鞋套所留下的，對吧？」

　　傑萊姆和史密特仔細的比對尺寸、鞋形。傑萊姆又走到窗邊，拿出寶石商所使用的眼鏡把鞋跟看個清楚。

　　「你所說的沒錯，」他同意班斯的看法。「這個磨損的地方和我所做的一樣。」

　　西斯快速的站起來，問班斯：「在那裡找到這個鞋套的？」

　　「就在二樓放洗滌物的櫥櫃裡面。」

　　西斯很快地走向馬卡姆那裡，很狼狽又很緊張的辯解道：「我們從本部派來多人找尋槍支，卻沒有發現鞋套。現在班斯先生說他在二樓的洗滌物中找到。」

　　「組長先生，」班斯以平穩的音調說：「你們當時來找手槍時，這雙鞋套並沒有放在那裡，第二回來時，兇手有充分的時間將它藏好在一個安全的地點。而今天呢？他很匆促，所以才會放在洗滌物的櫥櫃裡。」

　　「似乎是這樣，」西斯鬆了一口氣。「你還有什麼發現？班斯先生？」

　　「目前我所能說的只有這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部下在這裡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物進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班斯。」西斯冷不防的站起來，「難道說兇手就在這房子裡？」

　　「總而言之，」班斯很不耐煩的回答他，「我可以斷定在我們到達之前，兇手已經在這裡面了。」

　　「然而，進出的只有豐．布隆醫生。」西斯還是繼續說著。

　　班斯點點頭。「組長，犯人確實還在這個家裡沒錯。」

第十六節　失落的毒藥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二點三十分

　　我和馬卡姆以及班斯，在俱樂部吃了一頓午餐。三個人似乎很有默契似的都不提起命案的事。但是當我們飯後休息，馬卡姆靠在椅背上，鄭重其事的看著班斯說道：「你是怎麼知道鞋套在洗滌物的櫃子裡？」

　　「其實，說來很簡單，」班斯微笑著說道：「我根本不相信是什麼殺人搶劫的案子。所以我能從任何的角度去重新組合這個問題。」

　　班斯再點燃一根雪茄，並倒滿咖啡。

　　「你仔細想一想，馬卡姆。朱麗亞和亞達中彈的那次，我們發現了往返的足跡。當晚十一點時，雪已經停了，足跡一定是在西斯十二點趕到現場之間前留下的。傑斯達被殺的那一晚也有相同的足跡，也是在雪停後立即印下去的。也就是說兇手從正門進去作案後，再走出去雪地上留下腳印。我們都知道雪停下了之後足跡才看得清楚。這雖然不能硬說是巧合，但也相當吸引我的注意力。當今早史密特報告說陽台的樓梯上發現足跡，更使我感興趣。我可以斷定這位謹慎而凡事策劃好的兇手，有意留下這條線索誤導我們的邏輯思考。他在每次作案後，都故意選在一個足跡不會消失，並且不至於和其他足跡混在一起的時刻裡──你在聽嗎？」

　　「我在聽，你繼續說下去。」馬卡姆說道。

　　「在這三次的足跡裡，都有這個共同的巧合。最初的那一次雪是繽紛的下著，先從格林家裡出去再回來，或是說先從路上走向格林家再走出來，這兩種推測似乎都不大可能。在傑斯達死去的那一晚也不可能留下清楚的腳印，到這裡又發生了相同的問題。而且足跡是留在正面通路的兩側上，來往都沒有重疊，這真是很難得。完全不合理。不管怎麼說，走在狹窄的通路上，從門出入，有重疊是很平常的事。來回兩道足跡之間的間隔相當大，簡直可以說是刻意安排的。再說今早所找到的足跡，只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我們可下結論兇手是從正門出來，從那條清潔的通路逃走。但這也不過是我們的推定。」

　　班斯喝了口咖啡，再吸口煙。

　　「我認為那些足跡全都只是這個家庭中的某一個人製造出來的，想要使我們以為兇手是來自外部。當然，這是我這個外行人的看法。──」

　　「到目前為止，你所說的都相當合理。但你還是沒有說清楚你怎麼知道鞋套放在洗滌物的櫃子裡？」

　　「是的，我還有很多需要補充的。例如史密特在傑斯達的衣櫃中發現的鞋套和那些足跡完全吻合。我本來以為那鞋套是兇手故佈疑陣的道具。但是當我們把那鞋套帶回本部之後，又出現了相同的足跡──也就是今早所發現的足跡。所以我修正一下自己的想法，結論出傑斯達有兩隻鞋套。一雙可能已經不穿了，只是還沒丟掉。所以我等著傑萊姆主任的報告，想知道新的和舊的是不是相同的鞋套。」

　　「即使是相同的話，」馬卡姆插嘴道，「你斷定足跡是來自格林家內部，理由還是不夠充分。還有其他的根據嗎？」

　　「那正是我現在要說的，」班斯責難似的回答，「現在對你說這些似乎早了點。你把我想成是個法官，我的推論都要令人窒息了。」

　　「我也不過是站在審判官的立場。」

　　「是的，」班斯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們先來討論一下朱麗亞和亞達受到槍擊後，兇手的逃走路線。史布魯特在聽到亞達房裡的槍聲後，馬上來到二樓的大廳。但接下來什麼也沒聽到。大廳裡沒有腳步聲，樓下大門也沒有關閉聲。馬卡姆，你說穿著鞋套，走在黑暗的大理石階梯上，會不發出聲音嗎？如果說在那種狀況下兇手逃出去的話，史布魯應該能夠聽到一些聲音。所以我斷定兇手並沒有逃出格林家。」

　　「那麼外面的足跡該作何解釋？」

　　「那是某個人先前走到大門又走回來所留下的。──我想起了傑斯達被殺那晚的事了。你一定也記得。雷格斯說大約在槍聲的十五分鐘前，在大廳裡有關門聲及一種用力聲。關於關門聲亞達也確認了。要注意的是那時雪已停了。所聽到的聲音也許是兇手穿著鞋套，走到門口再走回來，印上二道足跡後，在大廳脫鞋套的聲音。而所謂的關門聲，只是兇手在把鞋套放入洗滌物的櫥櫃時，關門所發出的聲音也說不定。」

　　「可能是這樣沒錯。這樣解釋雷格斯和亞達所聽到的聲音滿合理的。」馬卡姆說道。

　　「所以對於今天的足跡便可一目瞭然。陽台樓梯上的腳印是在九點至十二點之間印上的。然而監視的人對於進進出出的人並不認識。史布魯特在聽到槍聲時正在餐廳裡，如果有人下樓梯，走出去的話，他一定可以聽到。或者說史布魯特走傭人專用的樓梯時，兇手也從另一個樓梯下來，也是有可能的。但究竟事情是不是這樣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知道槍聲響時，必定會有人進到雷格斯房裡，所以躲在樓上的大廳中等待著。但是監視人員並沒有發現有人走出那幢房子。所以我再斷言雷格斯死後，並沒有人從主樓梯下來，我也斷定足跡在作案之前已經印好了。這一次之所以沒有反方向的足跡是因為怕被監視人員發現。而且大門外的通路打掃得很清潔，所以足跡就由大門出去，走到轉角再爬上陽台的樓梯，通過亞達的房間，進入樓上的大廳。」

　　「沒錯，」馬卡姆起身子，彈掉雪茄上的煙灰，「所以你知道鞋套是在這幢房子裡的某處？」

　　「正是這樣。坦白講，最初我並沒有想到會是在洗滌物的櫥子裡。我先找傑斯達的房間，接著找朱麗亞房間。接著想到傭人的房間去時，想起了雷格斯所說的關門聲。因此我巡視二樓每個房門。也開開看洗滌物的櫃子。不管怎麼說，那裡是藏東西的好地方。果然在一條舊毛巾底下藏著鞋套。也許兇手已經在那裡藏了兩次也說不定，正在尋覓更好的場所掩藏。」

　　「為什麼檢查官先前沒有發現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不知道。或許藏到屋子以外的地方。」

　　兩人都沉默了數分鐘，還是馬卡姆先開口。

　　「班斯，現在找出了鞋套，對於你的理論相當可信。但是我們接下來所面臨的問題便是找出兇手究竟是這幢房子中的那個人。即使將每個人都好好考慮一番，我還是想不出誰那麼的狠心殺了這麼多人。」

　　「這都是由於你道德上的偏見，」班斯的語調中帶著嘲笑的語氣。「我懷疑除了廚娘之外，每個人都有嫌疑。因為廚娘連計劃殺人的想像力都沒有。除此之外，每個人都可能正躲在某處逍遙。你如果以為殺人犯臉上都是殺氣很重，那可是大錯特錯了。馬卡姆，無論是那個殺人犯，臉上絕不會寫著他就是殺人犯這三個字。真正的兇手看起來都是些好人，不是嗎？就拿肯布里的理傑遜牧師來說好了，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平日為人又正直，但是他卻要他女朋友吃了毒藥。再說阿姆斯壯少校，他看起來是個溫文的紳士，也用砒霜加害他的太太。哈布特的維斯德教授雖不是個犯罪型的人物，但每當他想到他的對手巴克曼博士時，便可看出他殘忍的殺氣。還有拉姆遜博士，看人的眼神相當慈祥，平日高唱人道主義，竟然很稀鬆平常的將他殘廢的哥哥下毒害死。要說起來我真可以例舉一大堆名人給你聽。再說女殺人犯吧！衛蒂斯．朵姆遜平日一副自信十足的老師面孔，但她承認她在她丈夫的麥片粥中加入碎玻璃。馬蓮．史密斯既有高尚的品格，長得又美麗非凡，任何人都喜愛她，但她卻用極為殘酷的方法害死她年幼的弟弟。格普理耶娜、魯特瑪．懷維怎麼說都是貴婦，她不但用自己的絲帶勒死她的情人，並且用小刀子殺死她母親。還有布提魯夫人──」

　　「你舉的例子很多了，」馬卡姆制止他再說下去，「我真服了你的記憶。對於由鞋套而推測的結論，我一直很想去相信那個說法。」馬卡姆的語氣上有股沉重感。「你應該有個辦法走出這一團迷霧中。到底會是誰在大白天裡到雷格斯．格林房裡去殺人呢？」

　　「這我也不知道。」班斯對於這件殘忍的事件，心裡也頗為不安。「我只能說是個令他們絕對想不到的人所做的。」

　　「從朱麗亞和傑斯達吃驚的表情看來，正如你所說的，他們絕沒有想到那個進房裡的人會射殺他們。當他們知道他的意圖時已經太遲了。對吧？至此你的理論還很合理。」

　　「但還有一個不合理的地方，」班斯雙眼注視著桌子。「雷格斯死時的表情顯示出他並沒有發現兇手。他的臉上沒有恐怖的神色。無論如何，他當時是站立著面對著進來的人。這一點我就無法說明。」

　　班斯鎖緊眉頭，神經質地在桌上輕敲著。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說不通的。他的門開著，但在二樓上的任何人都沒有聽到槍聲。而在樓下餐廳旁的史布魯特卻清楚地聽到槍聲。」

　　「若說這只是偶然呢？」馬卡姆很自動地接著說道。

　　班斯搖搖頭。

　　「這絕非偶然。整件事都在周密的計劃中，只要能找出一個關鍵，我們才能進入這恐怖的內情中。」

　　這時馬卡姆接到一個電話。

　　「事務所來電話，說豐．布隆醫生來到事務所，有事情要說明。」

　　「這可真有意思。」班斯感興趣地說道。

　　我們回到地檢處後，豐．布隆馬上被找過來。

　　「或許我所要講的事是微不足道的。」他一坐下後便開始說道。「今天早上所發生的事我認為該讓你們知道。本來我想告訴警方，但想一想，還是來告訴你們，由你們做適當的處置。」

　　豐．布隆停頓下來，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是好。馬卡姆很有耐心地等他說話。

　　「我本來打電話到格林家給你們──就在我想起這件事時。」豐．布隆緊張的說著，「但是你們已經回事務所了，所以午飯後我很快地便趕來這裡。」

　　「是什麼事這麼重要呢？」馬卡姆冷靜地說。

　　「事實上，馬卡姆先生，我和往常一樣，無論走到那裡，都隨身攜帶著急救藥──」

　　「急救藥？然後呢？」

　　「那是有點類似安眠藥、鎮定劑之類的藥物，非常重要的東西。」

　　「你所要說明的事和這些藥物有關？」

　　「有間接的關係，」他中止了話，想把話講得好一點。「今早我放入一支加了嗎啡鎮定劑的管子以及四支番柯鹼的管子到皮包裡去──」

　　「這些藥物出了什麼問題嗎？」

　　「這些藥物都遺失了。」馬卡姆眼裡閃爍出好奇的光輝，身體往前傾。

　　「我確定今早出門時都放入皮包裡面。」豐．布隆說明，「中途我在兩處病患家中稍做停留後就到格林家去了。回家後，我發覺管子不見了。」

　　馬卡姆感興趣地看著豐．布隆醫生。

　　「你想會不會是在其他的應診處藥物被盜呢？」

　　「不會的，我的皮包一直放在手邊。」

　　「在格林家也是如此？」

　　「我一到格林家馬上進到格林太太的房裡。大約待了三十分鐘。出來時──」

　　「在那三十分鐘之內你曾離開過房間嗎？」

　　「我一直在房裡。」

　　「醫生，我插個嘴。」班斯很有禮貌的說道。「護士小姐說你曾去叫她拿格林太太的湯。你在那裡叫她？」

　　豐．布隆點點頭。「是的，我曾去叫克雷文小姐。我走到房門口，朝著傭人專用的樓梯口叫她。」

　　「然後呢？」

　　「在護士來到之前，我都在格林太太身邊。接著走過大廳去希貝拉房裡。」

　　「那時皮包在那裡？」馬卡姆說道。

　　「放在大廳裡，就在主樓梯裡面的欄杆處。」

　　「在史布魯特的叫喊之前，都在希貝拉的房裡？」

　　「是的。」

　　「在十一點你要回去時，才從二樓的大廳裡拿出皮包？」

　　「是的，和你們在樓下客廳裡道別之後，我上二樓拿皮包。」

　　「你也對希貝拉道別了嗎？」班斯問道。

　　豐．布隆有點吃驚似的揚起眉毛。

　　「當然。」

　　「那些遺失的藥量有多少呢？」馬卡姆接下去問他。

　　「番柯鹼的四支管子共有三格令──正確的說法是三格令又三分之一。另一隻管子還有六格令又四分之一的嗎啡。」

　　「那些可以致命嗎？醫生。」

　　「這很難講，」他以一種專業化的口吻說道。「對於嗎啡，依人的耐藥力的不同，有的人可以攝取很多仍無大礙，但是六格令已經足以使人喪命。而番柯鹼，對於不同體質和年齡的人，致命量差很多。成人的話，二格令可以致命。但也有人吃了一格令便死亡。另外，吃了十格令仍然活著的情形也不是沒有。一般說來，三格令又三分之一是普通人的致命量。」

　　豐．布隆醫生走後，馬卡姆憂心忡忡地望著班斯。

　　「你的看法如何？」他問班斯。

　　「情況好得不得了。」班斯自嘲地說著。「真奇怪，這一切事情。我看得出醫生相當緊張，雖然他盡量保持鎮靜，其實他內心亂糟糟。藥物搞丟，事態非常嚴重。他的眼裡佈滿緊張的神色，臉色也發白了。」

　　「難道你不認為他帶著那麼多的毒藥很奇怪嗎？」

　　「我不認為，醫生帶著毒藥是常有的事。而且許多歐洲的醫生都喜歡這麼做。你別忘了豐．布隆曾到德國留學──」

　　班斯眼珠一動，問道：「遺書打聽得如何？」

　　馬卡姆銳利的凝視中顯示他並不意外班斯提出的這個問題。但他只回答說：「今天中午以前會有消息。巴克維雖然身體有點不舒服，但他答應要送來複印本。」

　　「我真希望我手上有個水晶球。」班斯打趣地說。「或許那兩封遺書有助於解開豐．布隆醫生所遺失的毒藥的謎題。」班斯穿上外套，拿起了帽子和手杖。「我會把這個可怕的事件好好地在腦子裡整理一番。走吧，范。今天下午還有一場精采的室內音樂會，就在伊理凡大廳中，快點的話，還來得及趕上。」

第十七節　兩封遺書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二下午八點

　　當晚八點時，默蘭課長、西斯組長、馬卡姆、班斯和我等五人，聚集在俱樂部中召開會議。晚報上已經刊登了雷格斯．格林被殺的消息，使得市內的民眾又多了個茶餘飯後的話題。當然，這和早報所引起的反應比較起來，還算溫和得多了。今後不但會引起新聞界的大肆批評，而我們搜查當局未能盡到責任破案也相當的狼狽。當晚看著每張沉重的臉孔，可瞭解每個人對這次會議都抱著很高的期望。

　　馬卡姆首先開口道：「遺書的複印本已送來。在討論遺書之前，諸位如果有新的進展，請先說明。」

　　「發展？」西斯很不屑地說著。「正午以前，一切都亂七八糟的，查不出什麼來。我倒想說這是自殺，然後辭職算了。」

　　「現在就這麼自暴自棄未免太早了。──裘伯主任有沒有找到任何指紋？」班斯問道。

　　「指紋倒是找到了幾個。──有亞達的、雷格斯的、史布魯特的，以及醫生的。但這些又有何用呢？」

　　「在哪些地方找到的呢？」

　　「門把上、中央的桌子上、窗玻璃上。還有暖爐上的木造部分也有。」

　　「這些現在雖沒有何重大意義，以後或許有用也說不定。──足跡呢？有沒有新發現？」

　　「也沒有。傑萊姆的報告傍晚才送來，上面也沒有特別的發現。是你找到的鞋套所留下的足跡沒錯。」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組長。那雙鞋套怎麼了？」

　　西斯很得意的笑著。

　　「我只不過學學你罷了。班斯先生。但是這一著棋倒先讓我給想到了。」

　　班斯微笑著。

　　「我真佩服你，組長。今天早上我倒沒有想到。還是你周到。」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搞得我滿頭霧水，那鞋套究竟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組長將它拿回去放好再藏在舊毛巾底下。」

　　「沒錯。」西斯滿意的點點頭。「我也交代新的護士要好好地注意周遭的情形，隨時和我們保持聯絡。」

　　「有吩咐她該如何照顧格林太太嗎？」馬卡姆問道。

　　「這你大可放心。簡直就像個鐘走那麼順利。六點十五分時，醫生到本部來告訴她該注意的事項。換上制服後馬上去見格林太太。這位老太太原本就不喜歡克雷文小姐，所以當醫生告訴她新護士較善解人意又有同情心，她還滿高興的。我告訴新護士要她留意那雙鞋套，布了一步暗棋。」

　　「她是警部所派的嗎？」馬卡姆問道。

　　「是的，她曾執行過許多任務，相當有經驗，什麼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就算是個男人，能力也不見得比她強。」

　　「現在，又有一件事請你盡快轉告她，」馬卡姆說出了下午豐．布隆來事務所時提到的事情。「毒藥遺失在格林家，所以請她注意看是否有何線索。」

　　聽到馬卡姆說毒藥遺失的消息，組長和課長兩人深感驚訝。

　　「太奇怪了！」默蘭課長叫了出來。「難道接下來會發展出一件毒殺命案嗎？」他深感不安。

　　西斯盯著桌子說道：「嗎啡和番柯鹼？在那幢房子裡，隱藏著許多令人費解的內幕。我們雖已投下一個月的精力，但沒有任何新發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命案一件接一件的發生。今晚我會通知歐布萊恩小姐多加注意。或許她真能對我們有很大的貢獻呢！」

　　「真可說我們碰上了一位神偷。」課長接著說。「相當有自信的小偷。在雷格斯．格林遇刺不到一個小時之內，能從樓上的大廳中偷走毒藥。他到底是冷酷無情呢？還是精神失常？」

　　「我想他不但冷酷無情，而且也是心理不正常。」班斯回答道。「在他殺人的動機之後，有一股不服輸的決心──我們所不能瞭解的計劃。他甚至於瞭解醫生的皮包內裝的是些什麼。今早的偷竊，或許是他最後的一次襲擊。這整件的案子都是經過慎重的考慮後策劃的，大概花了好幾年工夫準備的。我們和這號人物對抗真是非常妄執。這個精神異常的魔鬼。我們必須和這種狂暴的、自我為主的、精神錯亂的樂天主義者作戰。而且這種樂天主義有其不可測的力量。由許多國家的歷史中可找出從樂天主義所產生的數不盡的震撼例子。穆罕默德、聖女貞德、耶穌基督等，雖然他們的目的都不同，但他們的力量來自同一處──個人的革命精神。」

　　「唉，班斯先生，」西斯不耐煩地說道，「你對於這件案子除了這套理論之外，有沒有其他建設性的好主意呢？」

　　「我親愛的組長先生，我可不是上帝。目前我還不能說什麼有把握的話。三件命案加上一件殺人未遂案，以及豐．布隆的毒藥失竊案，並不是說破就破。」

　　默蘭課長站直身體，手放在桌上。

　　「我想我們今晚會面的目的大家都瞭解，」他一向談話都只涉及業務上。「我們既不能摧毀那幢房子，也無法保證現在活著的人一直都很安全──」

　　「沒錯，我們也不能把整個警局的人都派來保護他們。」西斯怏怏地說著。

　　「似乎怎麼樣都沒效，」班斯說道，「這一位兇手有強烈的殉道精神。」

　　「還是說說遺書的內容吧，馬卡姆先生。」西斯提議說道。

　　「藉此我們還能想像一下兇手的動機。──班斯先生，你認為在這些血案中，究竟兇手的心態為何？」

　　「我並不認為他是為了錢而殺人。但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和錢有關這個可能性。或許那是其次的原因。──我的想法是，動機是本質上的東西，一種勉強被壓抑的感覺。」

　　馬卡姆從口袋中拿出好幾張的打字用紙，把它們攤開在桌上。

　　「我想沒有必要逐一的念出。」他說道，「我已經全部概要的瀏覽一遍，就挑要點說明。」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張，放在眼前。

　　「托拜亞斯．格林最後的遺書是在他臨死的前一年所寫的，正如你們都知道的，在他死後二十五年間住在這所房子中，沒有改變房子的所有人都可以獲得遺產。過了這段期限，要將遺產變賣或做任何處置都可以。其中還規定可以出去旅行或拜訪朋友，但不得超過三個月──」

　　「要結婚的話，有何規定？」課長問他。

　　「上面沒有特別規定。但無論任何人結了婚，仍然不可脫離遺書的束縛。無論男女結婚之後夫妻都得住在這幢房子當中。若生了子女，可在五十二街的土地上蓋二棟房子。但有個例外，亞達若結婚後，無論住在那裡都不會失去繼承權。那是因為她不是托拜亞斯的親生女兒，她沒有格林家的血統。」

　　「若破壞遺書上的規定有何處罰呢？」課長再度問道。

　　「處罰只有一個──完全喪失繼承權。」

　　「真是個殘酷無情的老人，」班斯低喃道。「最重要的一點是那些遺產要如何分配呢？」

　　「沒有所謂的分配。除了三小部分贈送之外，全部都留給他的未亡人。夫人在活著時財產完全任她使用。死後留給子女──若有孫子的話，也要適當地分配給他們一份。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轉手他人。」

　　「現在格林家的人生活費從那裡取得呢？都是老夫人給的嗎？」

　　「不是的，五個子女所需的生活費，都由老太太的收入中取出，再由管理人發給他們每個人。」馬卡姆將紙張疊好。「托拜亞斯的遺書內容只有這些。」

　　「你說有兩三小部分的贈送，」班斯說道，「究竟是什麼？」

　　「例如史布魯特，為了答謝他多年的照顧，所以給他一部分的錢安享晚年。女廚娘曼海姆在滿二十五年後也可獲得一些獎金。」

　　「嗯，這倒不錯，她可以一直領著豐厚的薪水繼續做她的廚娘。」

　　「是的，托拜亞斯是這麼決定的。」

　　「另外的一份贈送是──」

　　「托拜亞斯在熱帶地區設立了一家醫院，專療養傷寒者，以及普拉赫大學犯罪學系的獎學金。另外還有一項有趣的項目，就是他的遺書中提到二十五年過後，要將他的藏書捐給紐約的警察本部。」

　　班斯有趣地聽著馬卡姆說道，又把腿伸直。

　　「很驚訝吧！」

　　西斯轉頭向檢查官。

　　「關於這一點你有何高見？」

　　「這件事以前就曾聽說過。但經過二十五年後才能獲得托拜亞斯．格林的藏書，本部裡的同仁都不感到有何好處。」

　　班斯悠哉地、無所謂地抽著煙，注視著他們。但是由他拿煙的手勢，我可以看出他腦子裡又在思索著某種問題。

　　「格林太太的遺書方面，」馬卡姆接著說道，「更加符合現況。照我所看到的，沒有什麼參考價值。她的財產公平的分配給她的五個子女──朱麗亞、傑斯達、希貝拉、雷格斯、亞達，每個人所能得到的數目都相等。──也就是說他們每個人可取得全部財產的五分之一。」

　　「重要的是若有人死亡，其可得的財產將作何分配？」組長問道。

　　「關於此點規定很簡單。」馬卡姆說明道：「在新遺書尚未成立之前，子女中的某個人死去的話，將他的繼承部分平均分配給存活的受益者。」

　　「這麼說來，有人若死了其他人便可獲益。四人都死去，只剩一人的話，他將可得到全部財產，對吧？」

　　「是的。」

　　「那麼目前只有希貝拉和亞達可以獲得全部的財產。──一人一半。」

　　「是的。」

　　「但是如果希貝拉、亞達以及格林太太三人都死亡，要如何處理財產？」

　　「如果亞達和希貝拉任何一個人結過婚的話，財產便由她們的丈夫繼承。但如果她們兩人死亡時都還是獨身的話，財產全部捐給國家。也就是親戚中也沒有人可繼承時，財產全部交由國家。」

　　西斯在腦海中思考著幾種可能性。

　　「依現在的情形看來，我們仍舊無法突破瓶頸。」西斯很惋惜的說著。「發生了一連串命案之後，這家族中還有三人可平分財產──格林太太以及二位小姐。」

　　「三去二餘一，組長。」班斯靜靜地提醒他。

　　「怎麼說呢？」

　　「嗎啡以及番柯鹼。」

　　西斯恍然大悟似的清醒了過來。

　　「又被你說對了。」他用力地敲了桌子一拳。「我只顧慮到眼前，而忽略了那些毒藥。」他承認道，失敗感似乎使他變得垂頭喪氣。

　　「我很瞭解你的心情。」班斯只能這麼安慰他道。「但是我們除了等待之外，似乎別無他法。若說格林家那筆龐大的財產是這一連串謀殺案的原動力，這世界上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制止這個悲劇的發生。」

　　「若是對兩位小姐解釋清楚，請她們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裡先住到別處，或許可以說動她們。」警長似乎又抱著一線希望的說著。

　　「那樣的做法只是拖延事情的發生，並不能解決事情。」班斯回答他。「而且就算兩位小姐答應了，也會使她們失去了繼承權。」

　　「或許裁判所可以命令更改遺書的項目。」馬卡姆提出這個方法，但連他自己都沒有自信到底行不行得通。

　　班斯對馬卡姆苦笑了一下，虧他想得出這種方法。

　　「馬卡姆先生，你似乎對裁判所很有影響力。為了殺人案，便可要求紐約的裁判官聽令於你嗎？」

　　我們就這樣討論了整整兩個小時。關於這樁命案的處理對策，議論紛紛，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行，所提出的各種方法，總會遇到一些阻礙而無法派上用場。結局終於有唯一可行之道，就是以原本的警察作風繼續下去。這是獲得大家一致同意的辦法。所以在散會之前，決定出多加兩三處的特別設置。不但增加格林古宅的監視員，並且在那格斯公寓的二樓加派一位刑警，監視格林家的正面玄關和窗戶。並且找個藉口，安插刑警進入屋裡，白天裡盡可能留在屋裡，以及裝置竊聽器等等。

　　班斯並且主張所有事物以及到訪的客人們──縱使看起來絕不可能涉案的──一律視為有嫌疑者，應該加以監視，不可放過。西斯並將這項決定下達給歐布萊恩小姐，要她加強執行，千萬不可只憑自己直覺上的好惡感，只針對某些特定的人物加以監視而忽略其他可疑的人物。西斯組長對於朱麗亞、傑斯達以及雷格斯等人平日的私生活也下令要徹查清楚，部下十人將他們的交友情形、日常行動調查個水落石出。

　　當會議快結束時，班斯再度提出一項意見。

　　「既然我們預測兇手會再下毒手，我們必須做個預防。不論是嗎啡或是番柯鹼，服用過量必定導致死亡。所以我建議除了在那卡斯公寓派人監視之外，應該加派一位醫生到那裡，設立一個急救站。交代那位醫生要準備急救嗎啡及番柯鹼的中毒事件，全部的醫療器材及解毒劑都要齊全。另外，教導史布魯特和歐布萊恩小姐做信號，當情況發生時，醫生可以立刻趕去救人。不僅避免又多發生一件命案，並且還能得知是誰所下的毒手，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他的這個計劃馬上獲得附議。默蘭課長答應馬上找一位醫生進行這項工作。西斯也著手去接洽那間正在格林古宅對面的那卡斯公寓。

第十八節　奇怪的書房

　　十二月一日星期三下午一點

　　這一天班斯和往常的習慣相反，居然一大早便起床。他東找西找終於找到一本要看的書。我看一下標題，是成吉思汗傳。接近中午時，他聚精會神地在分類東方的版畫。

　　我們和馬卡姆約定一點鐘在俱樂部一起吃午飯。十二點剛過，他精神十足地準備出門。班斯經常是腦子裡一面思考著問題，一面照常運轉著。他的神經系統仍舊非常鎮定，頭腦清晰。

　　馬卡姆已經等在那裡。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有事情發生了。

　　「何必那麼悶悶不樂呢？第三次世界大戰來臨了嗎？」在餐廳角落所定的座位上，班斯安慰馬卡姆。「看你的表情，想必是又發生怪事了，難道是那雙鞋套不見了嗎？」

　　馬卡姆眼睛一亮，吃驚地望著班斯。

　　「沒錯，歐布萊恩小姐今早九點打電話來說鞋套在夜裡已被拿走。昨晚在她臨睡前還在洗滌物的櫥櫃裡。」

　　「後來便不見了？」

　　「是的。打電話之前，她還很仔細的找過。」

　　「這可真奇怪。──我們勇敢積極的西斯組長有何意見嗎？」

　　「西斯馬上趕到格林家，但是什麼也找不到。問家裡的人夜裡大廳中有沒有什麼聲音，但誰都沒聽到。他又白跑一趟了。」

　　「今早豐．布隆那邊有何消息嗎？」

　　「沒有。西斯說有碰到他。他今早十點左右去格林家，待了一個小時左右。一見到西斯便很緊張地問他有沒有毒藥的下落。然後，大部分時間他都和希貝拉在一起。」

　　「還是先別談這些傷腦筋的問題，等吃完飯後再說吧。今天的午餐還不錯呢。」班斯暫停了這個話題。

　　然而，這頓午餐還圍繞著這件案子打轉。或許班斯今天可以說明格林家的慘劇，並提供一個解決之道。──不，他寧可主張採取某種行動。送來甜點時，在這一陣冗長的沉默之後，班斯抬頭看著馬卡姆。

　　「我想如果我們不破例的話，有些謎題永遠沒辦法解開。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想辦法進到托拜亞斯那神秘的書房中。那個神聖的深處，是我睡眠的阻礙。自從我知道裡面的藏書將贈送給警察本部後，更加難以成眠。我並不是對托拜亞斯的文學素養有興趣。但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選本部做為受益人。」

　　「但那又有何關係呢？班斯。」

　　「我直覺在格林家裡隱藏著一股悲慘的暗流。所以必須檢查那間書房，或許會有些意料不到的發現也很難說。」

　　「問題出在於頑固的格林太太不肯支持我們，沒有鑰匙你又能怎麼樣呢？」馬卡姆似乎是無可奈何的同意班斯的看法。

　　事到如今凡是有關於格林家命案所提出的解決方法，就算是僅有些微的效果，他都會列入參考。

　　我們到達格林家時，已經接近三點了。西斯接了馬卡姆的電話，已經等在那裡。我們一到達，便立刻往格林太太房裡去。西斯組長使了個眼色，歐布萊恩小姐站起來。老太太一看到我們，相當驚訝。她由護士幫忙坐直起來，背後還塞了兩個枕頭。她採取憎惡的防衛姿態，銳利的雙眼瞪著馬卡姆。

　　「格林太太，」馬卡姆以一種嚴肅的口氣對她說話。「我們絕不是有意來打擾你的靜養，若是你很在意，實在也沒辦法。為了貴府不斷發生的命案，我們必須進入您亡夫的書房中──」

　　「我絕不允許你們這麼做，」她打斷馬卡姆的活，語調中充滿激動及憤怒。「誰都不准進那房裡一步。十二年來，從來沒有人破壞這項規定。即使是你們警察人員，也不可褻瀆我丈夫安享晚年的場所。」

　　「我很瞭解你深愛你的丈夫的心情，」馬卡姆答道，「但是現在發生了這麼重大的案子，我們非進擊搜查那間書房不可。」

　　「除非你把我殺了，不然我是不會答應你們的。」她歇斯底里的叫起來。「你們有什麼權利硬闖入我家裡，如此猖狂──」

　　馬卡姆舉起手制止她繼續叫下去。

　　「我們並不是要來聽你瘋狂的叫嚷。我們只要你交出鑰匙。若是你執意不肯，我們只好出下策破門而入──」馬卡姆又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這是搜索令。我很遺憾必須用到這張紙，現在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們都得進去書房裡搜查。」其實我知道他並沒有持有搜索令，但我很驚訝他堅強的魄力。

　　格林太太無意識地念著詛咒的話。她異常憤怒，幾乎是忘了我們的存在。突然間轉變成一個可惡又可憐的老太婆。馬卡姆的態度不為所動，他似乎早已料到老太太會有些反應。格林太太覺悟出她是輸了，馬卡姆太強硬了。她臉上是一副猙獰的面孔，脖子上浮現青筋，頹喪地往後倒下。

　　「你們拿吧！」她很不情願的說著。「就在那衣櫃最上面的抽屜裡有個象牙製的寶石箱裡面。」她沒力的指著腳邊一個衣櫥。「我們格林家從來沒有碰過這種侮辱──」

　　班斯穿過房間走到衣櫥前拿出鑰匙。──那是一把舊式的長鑰匙，製作得非常精細。

　　「這把鑰匙一直都是放在寶石箱裡的嗎？格林太太。」他一面關上抽屜，一面問道。

　　「十二年以來都是這樣放著。」格林太太用悲哀的聲音說著。「但如今卻被蠻力所取走──經由你們警察的手。欺侮我這種年紀，又被中風所困擾著的老太婆，你們感到很光榮嗎？你們應該覺得很無恥。就因為我什麼都不能做，所以每個人都以虐待我為樂。」

　　馬卡姆因為已達成目的，拿到鑰匙，所以還能發揮點同情心安撫她，告訴她事情的重要性，這麼做實在是不得已，請她見諒。但怎麼講都沒用，乾脆快走出房間。我們緊跟在後，到了大廳才追上。

　　「真是得來不易啊，班斯。」他訴苦道。

　　「但你還是很高明，辦得不錯啊。大概在午餐時，你已經想出要假裝有搜索令吧！演技也不錯，我可真服了你。」

　　「為了工作，我只好欺騙那頑固的老女人啦！」他心情似乎較為開朗了。

　　我們走下樓梯，班斯很小心的看看四周，確定沒有人發現我們走向書房。

　　「照這把鑰匙光滑的程度看來，不像是十二年都不曾使用過。」他將鑰匙靜靜地插入厚重的檻木門內。「連輾軋的聲音都沒有，真奇怪。」

　　房裡相當暗，班斯劃了根火柴。

　　「不要用手去接觸任何東西，」他提醒道。他舉高火柴，穿過房間，來到東邊的窗邊。他拍拍那沉甸甸的窗簾，灰塵充滿在空氣中。

　　「最起碼這窗簾已經好幾年都不曾有人動過。」班斯說道。

　　拉開窗簾，午後灰色的陽光充滿在室內，將這個令人驚奇的退休場所呈現在他們眼前。牆壁上從地板到天花板是一座突出的書架。擺著許多大理石胸像以及青銅製的花瓶。屋子的南邊有張沉重的平桌。中央有張雕刻精美的長形桌子，上面裝飾有東方風味的圖案。在窗下的一個角落裡，堆積著小冊子和書籍。書架邊緣上貼著怪異的皮面，以及一些發黃的舊版畫。中央桌子的兩旁邊裝飾著八尺高的中國燭台。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東方地毯，壁爐的兩端延伸至天花板之處都雕刻著北方印第安人的圖案。屋子裡到處都是厚厚的塵埃。

　　班斯再走回門邊，劃起一根火柴，他仔細地檢查內側的把手。

　　「最近有人進到屋子裡來。」他斷定道。「因為這把手上沒有一絲灰塵。」

　　「或許可以來採指紋，」西斯抱著希望說著。

　　班斯搖搖頭。

　　「不必採了，我們的對手相當厲害，他絕不會犯下這種錯誤。」

　　班斯環視四周，接著走到桌子旁，指著一個大地球儀的下方。

　　「組長，鞋套應該就在這裡。」

　　西斯飛奔過去，將地球儀搬到窗邊。

　　「沒有啊！」他找了找，但並沒發現什麼。

　　馬卡姆投給班斯一個疑惑的眼神。

　　「你究竟有何發現呢？」他責難地問班斯。

　　「其實也沒什麼。我上次之所以會找到鞋套，純粹是運氣好的緣故。我主要的興趣是在別的地方。──但我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班斯站在中央的桌子旁，眼睛不放過屋裡的每一樣東西。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張低矮的籐椅上。那是一張專為讀書設計的椅子，右臂上形成為一個讀書架。在離暖爐對面的牆壁數尺之處，有個小書架，上面貼著一張羅馬的卡畢德林美術館裡的維斯帕米阿努斯皇帝的半身像複製品。

　　「這裡似乎非常凌亂，」班斯喃喃低語道，「這張椅子是在十二年前便擺在這裡沒錯。」

　　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一動不動地站著注視那張椅子。本能地，馬卡姆和西斯也跟著他瞧，並不打擾他。班斯又有新的見解了。椅子的讀書架上有個燭台，裡面還有未燒完的蠟燭以及蠟淚。

　　「由此燭台可以看出經常使用蠟燭，」班斯推理說道。「然而，我卻不相信格林先生會使用蠟燭看書。」班斯用手去觸摸椅座和椅背。

　　「有灰塵。但不是堆積了十年的。一定有人最近坐在這裡看書。而且我們可以歸納出那個人沒有拉開窗簾，沒有點燈，只是憑藉著燭光，品味格林先生所遺留的文學作品。由燭台上的燭淚可以看出好幾個夜晚來，這位仁兄的苦讀。」

　　「或許可以去問格林太太有誰曾拿了鑰匙進來這裡。」西斯接著說道。

　　「我們不必去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了，組長先生。」班斯諷刺他說道，「第一，格林太太絕對否認曾經讓任何人進來。第二，來訪問這書房的仁兄並不會每次都要去向格林太太拿鑰匙，那樣太麻煩了。他只需花個十五分鐘去打造一把相同的鑰匙。」

　　「我承認你說對了。」組長不得不如此說，「既然不知道是誰經常進來，我們是不是就這麼保持現狀，不能再進一步了呢？」

　　「組長先生，我們還沒充分地調查這個書房呢？」班斯回答他。「午餐時我便對馬卡姆說了，我要知道托拜亞斯．格林有哪些藏書要贈給警察本部。」

　　「你將會收穫不少吧。」

　　「這還不曉得。那位老人之所以要將藏書送給本部，或許他想要我們瞭解他在閒暇時都看些什麼書。」

　　班斯拿出他的單眼鏡，謹慎地擦拭後，架在眼前。接著他走至一個最近的書架。我越過他的肩膀注視那些書，那些佈滿灰塵的標題，令我驚訝萬分。那些是美國的犯罪學藏書，是我所見過的最完整，為數最多的私人藏書。──我可以自誇曾見過許多有名的搜集。這些藏書網羅了所有犯罪學的分類，以及與其有關的部門。早已絕版，受到今日愛書家所垂涎的珍本，佔了托拜亞斯．格林這書架的三分之一。

　　這些書籍的題材並不是光局限在解說犯罪學的狹小範圍裡。還包括了與犯罪學有關聯的所有範圍：精神異常和癡呆症、社會病理學和犯罪病理學、自殺、貧困和救濟事業，刑務所制度改革，賣春和毒品中毒、死刑、變態心理學、法典類、黑暗社會和暗號書法、毒藥學、警察的搜查法等等，個個都是獨立的部門，自成一格。言語也相當分歧──有英語、法語、德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荷蘭語、拉丁語等等，應有盡有。

　　班斯的眼睛沿著那塞滿書的書架移動著，閃爍著光芒。馬卡姆似乎也是深感興趣，而西斯瀏覽了這些書籍，臉上浮起好奇的表情。

　　「太令人驚訝了！」班斯喃喃說道。「組長，無怪乎本部被選為這些藏書未來的保管人。真是太偉大的搜集。──馬卡姆，還好你略施小計讓那位老太婆交出鑰匙，真是不虛此行──」

　　突然，班斯穩定了他的身體，臉朝向門邊一瞥，同時舉起手，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我感到大廳裡似乎有人觸摸門的鑲板，發出低微的聲音。我們一夥人緊張地等待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再聽到什麼。班斯快步走到門邊，迅速地打開門。大廳裡沒有人。他站在門口側耳傾聽了一下子，關上門走回來。

　　「我保證剛才有人在大廳裡偷聽。」

　　「我也聽到了某種聲音，」馬卡姆跟著說。「但我不認為那是史布魯特或女傭們走過所發出的聲音。」

　　「班斯先生，若是大廳中有人發現我們在此，會有什麼大礙嗎？」西斯問他。

　　「那樣反倒不錯。若有人站在門口偷聽的話，而那個人正是和兇案有關聯，他一定會感到不安，說不定對我們有利，可以發現些什麼。」

　　「但是我們至今還沒找到任何可以興奮得睡不著覺的線索。」

　　「你老是如此的直言不諱！」班斯再度走回書架前。「這一帶或許有些令人振奮的東西也說不定。找找看吧，希望在這堆塵埃中有好消息。」

　　班斯點了幾根火柴，從書架的最上層開始，按照順序，每本都仔細的查看。終於到了底下兩層時，他很驚訝地注視著兩本厚厚的灰色書本，熄了火，將書本拿至窗邊。

　　「真是太奇怪了。」在將書本仔細觀察片刻之後，他說道：「坐在椅子上伸手拿書的話，最容易到手的就是這一本。漢斯．羅士博士的《犯罪大全》。」班斯轉向馬卡姆，以一種開玩笑的神情對他說：「難道是你每晚潛入這書房想對策要擒拿兇手嗎？」

　　馬卡姆不理會他的消遣。他看得出班斯其實是在隱藏內心的不安。

　　「這本書的內容似乎和命案無關。」馬卡姆回答道。「所以說有人經常進到這書房來，和這家庭裡所發生的犯罪行為，只不過是很偶然的巧合罷了。」

　　班斯對他的話不予置評。他又走回原來的書架上，掃視最下層的書本。突然，他彎下膝蓋，再點燃一根火柴。

　　「這一層的書非常凌亂，」由他聲音語調中，我知道他壓抑著雀躍的心。「這些書都是其他部門的，而且很雜亂地塞在這裡。上面完全沒有塵埃的附著──馬卡姆，你來看看這些標題，有汪達．菲力浦的《毒藥的效果》、名法醫學教授詹．格雷斯特的《法醫學、毒藥學、公眾衛生教科學》。還有特力比．普列的《歇斯底里性夢遊病》，以及席魯特的《歇斯底里性麻痺和夢中遊行症》──真是太奇怪了──」

　　他站起來，很激動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不──，不，絕不會有這種事。」他自言自語地說著，「不可能的，──豐．布隆不可能騙我有關她的事，他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們都知道班斯在想些什麼。連西斯也感覺到了。他雖然不會說德語，但聽了這兩本德文書的書名──尤其是後面那本──不用看內容便知道其意。歇斯底里和夢遊症、想到這兩個題目所包涵的恐怖涵意也許和格林家的慘劇有關聯，不禁起雞皮疙瘩。

　　班斯停止走動，望著馬卡姆。

　　「這件事愈來愈深不可測。隨時都會有想像不到的事情發生在這幢房子裡。──算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個齷齪的地方。在這裡多待下去也沒有什麼用，只是多知道些如惡夢般的事情。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解開這個謎題不可，否則大家都將一下沉淪在惡夢裡。──或許就從這個荒謬的暗示中，可以得到一些啟示。──組長，現在我把書再放好，請你把窗簾拉上。我們最好是不留痕跡地離開。」

第十九節　雪莉酒和中風

　　十二月一日星期三下午四點三十分

　　我們回到格林太太房裡，她似乎睡得很熟，所以我們也不吵醒她，只是將鑰匙交給歐布萊恩小姐，請她放回寶石箱中。

　　雖然時間還早，四點剛過，但因為是冬季，所以天色漸暗。史布魯特尚未點燈，樓下的大廳中昏暗。整個家裡有種陰森森的氣氛。我們一刻也不願多待，朝著放外套的桌子走去。但是我們想逃出這古老宅第中陰森森的恐怖氣氛卻不容易。正走到桌子旁時，從客廳的入口處傳來一陣很輕微的聲音。

　　「班斯先生，請等一下。」

　　我們都嚇了一跳地轉過頭去。亞達正站在客廳內側沉甸甸的壁掛後面。她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把手指放在嘴前，暗示我們不要出聲，招手要我們過去。我們於是進入那間甚少使用，寒氣很重的客廳。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她低聲地說，「──非常可怕的事情。今天本來打電話給你們──」她突然像是要發病似的發抖著。

　　「別害怕，亞達小姐，」班斯安慰著她。「兩三天內，這些可怕的事情都會過去的。──你要告訴我們什麼事呢？」

　　亞達努力鎮定下來。停止發抖後，她有點猶豫地開口說話。

　　「昨晚──這是十二點剛過後所發生的事──我突然醒過來，因為肚子很餓，所以起床後，披上外套，悄悄地下樓來。廚娘總是會在餐廳留點食物──」接著她又把話停住了，那對迷濛的雙眼盯住我的臉。

　　「正好走到樓梯下，我聽到從大廳中傳來的腳步聲。──那種拖曳的腳步聲朝著書房走去。雖然我當時怕得要命，但還是鼓起勇氣從欄杆這裡看過去。正好那個人點起了火柴──」

　　亞達的身體又再度發抖起來。然後她兩手捉住班斯的手腕。我很擔心她會昏倒，所以毫不考慮地衝到她身旁。然而班斯的聲音又使得她鎮定下來。

　　「那個人是誰呢，亞達小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臉上充滿恐怖的表情。然後，她的上半身傾向前。

　　「是我母親，」她說道，「她能走路。」

　　對於這個意外的，包含著恐怖意味的事實，我們都忍不住低呼起來。班斯首先回過神來問道：

　　「你母親走近書房門口？」

　　「是的，而且她手上拿著鑰匙。」

　　「還有沒有拿著其他什麼東西？」班斯努力保持鎮靜地問她。

　　「我沒注意。──我嚇呆了。」

　　「例如她手上有沒有拿著鞋套？」班斯再追問她。

　　「也許有吧，我沒注意到。她穿著長披風，我看不見她到底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或許在她的披風下──或許她在點火柴放在地上也說不定。我所看到的只是她的外表──她慢慢地移動──在那黑暗中。」

　　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回憶已將她完全地攫獲住。在她深沉的眼底，似乎靈魂已離開她的身體。

　　馬卡姆神經質地咳了一下。

　　「你說昨晚大廳中相當黑暗，格林小姐，會不會是你緊張過度，而將別人誤認為是你母親？」

　　她很緊張地轉頭向馬卡姆。

　　「不會的。」這時她的聲音又恢復為原來的驚慌失措的語調。「我肯定那是我母親。她就在臉旁點燃火柴，我看見她那恐怖的眼睛。而且那只不過離我數尺遠而已──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她的手更加緊握著班斯，痛苦的眼神望向他。「這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我母親怎麼能走路呢？我們一直以為她半身不遂。」

　　班斯不理會她痛苦的哭訴。

　　「我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問你，你母親見到你了嗎？請你仔細想清楚。」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辛酸似的。「我盡量不讓她發現我站在那裡，所以悄悄地上樓去。然後回到房裡鎖上房門。」

　　班斯沉默不語。注視了亞達一陣子，接著投給她一個安慰的微笑。

　　「現在起，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的房間裡。」他說道。「今晚就忘了你昨天所見到的事情。請你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不要告訴別人。其實並不是那麼可怕的。我曾聽說過有中風患者受到刺激，或是太過於興奮時，睡眠中會站起來走路。還是我交代新護士今晚到你房裡去陪你好了。」說完後，他輕輕地拍拍她的手，請她回房去。

　　西斯夫指示歐布萊恩一些必要事項後，我們出了格林家，向第一街走去。

　　「班斯，」馬卡姆清清喉嚨說道，「我們行動要快啊！火快燒到眉頭了。照她的話聽來，恐怕又有怪事要發生了。」

　　「需不需要將格林太太送去醫院檢查一番呢？」西斯問道。

　　「這純粹是病理上的問題。」班斯說，「我們先不要走這一步棋。欲速則不達。從亞達的話裡，我們可以得到幾個結論。如果說我們現在判斷錯誤的話，一步之差會壞了整個大事。或許可以遏阻繼續殺人，但還是查不出事情的真相。我們最大的希望是找出這個殘忍的兇手，使一切水落石出。」

　　「說得倒好聽，但我們究竟該如何進行呢？大偵探。」西斯絕望地說著。

　　「我也沒有頭緒，但無論如何格林家今晚很安全。所以我們還有充實的時間。我想我得再見豐．布隆一面，好好談談。醫生們──尤其是年輕的──常常有不合理的診斷。」

　　西斯叫了計程車，我們朝第三街的市中心去。

　　「你計劃何時和醫生見面？」馬卡姆問道。

　　「馬上見的話有何不可呢？」班斯的語氣轉急。「現在快到四十街了，又是下午茶的時刻。我想這個時間最恰當。」

　　班斯告訴司機目的地。幾分鐘後，車子便停在豐．布隆褐色的洋房前。

　　醫生不安地帶我們進去。

　　「是否有什麼不妥之處，否則你們怎麼會大駕光臨？」他邊觀察我們邊說道。

　　「也沒什麼。」班斯客氣地回答他，「只是正好經過這裡進來坐坐，喝杯茶，順便討教一個醫學上的問題。」

　　豐．布隆懷疑的注視著班斯。

　　「你說話真客氣。有什麼問題只要我懂的，一定告訴你。」他按鈴叫來僕人。「先喝點什麼吧。我這裡有些雪莉酒還不錯。」

　　「好的，」班斯有禮地行個禮，然後轉向馬卡姆。「我說嘛，時間找對了還是不錯吧。」

　　僕人拿來葡萄酒毫不惋惜地倒入杯子裡。

　　班斯舉起杯子，靜靜地注視著杯中的液體。看他表情專注的樣子，似乎這世上沒有比葡萄酒的品質好壞更重要的事情了。

　　「醫生，陽光充足的安達露西亞坡地上的釀酒專家，能釀造出評價如此高的名酒，想必有其珍貴的秘方。這些年來雖然沒有必要加入甜葡萄酒，但西班牙人還是將酒弄甜。恐怕是因為英國人不愛喝辣酒吧。你也知道英國人是雪莉酒的大主顧。英國人向來喜歡所謂的『雪莉斯．沙克』，許多英國詩人還寫下關於雪莉酒的不朽名詩。賓．詹遜也歌頌過。最有名的莫過於莎士比亞──他也是個雪莉酒的愛好者──為雪莉酒寫下最偉大、最熱情的讚辭。你大概也知道，在以前雪莉酒可治關節炎，加強新陳代謝等各種病痛。」

　　班斯停下來，放下酒杯。

　　「醫生，這麼好喝的雪莉酒，若是老早就用來當作格林夫人的處方，倒也很好用。她要是知道你有這種好東西，想必早就發下徵收令。」

　　「老實說，」豐．布隆回答道，「我曾帶過一瓶去格林家，格林太太將酒交給傑斯達，因為他也喜愛杯中物。聽我父親說，格林先生生前喜歡搜集名酒，整個酒櫃裡塞得滿滿的。」

　　「你父親在格林太太中風之前便去世了嗎？」班斯若無其事的問他。

　　「是的──大約在一年前。」

　　「那麼，關於格林太太的病狀，都是你一個人診斷嗎？」

　　豐．布隆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非常驚訝的看著班斯。

　　「是的，我承認我不是什麼名醫。她的病症相當明顯，也就是醫學上所說的『既往症』。此後，診斷書也都是我親筆寫的。」

　　「但是卻有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醫生。」班斯相當冷靜沉著的說著。「雖然我們都是門外漢，但對你診斷的正確性有所懷疑，所以很冒昧的來請教你，有什麼失禮之處，就請你君子不計小人過吧。關於格林太太的病情，是不是有可能為另一種病症，或是說不如你所診斷的那般嚴重？」

　　豐．布隆醫生簡直無法相信有人提出這種說法。

　　「格林夫人除了雙腿的麻痺以外，不可能還有其他的病症。」他答道，「──也就是下半身的麻痺症。」

　　「假如你親眼看見她的雙腿能動的話，你會有何反應？」

　　豐．布隆似乎認為班斯在開玩笑，他笑著瞪著班斯。

　　「我的什麼反應？我想我的肝臟都會失調，產生錯覺。」

　　「若說你的肝臟機能完全正常呢？」

　　「那我會成為一個相信奇蹟的虔誠教徒。」

　　班斯很愉快的笑著。

　　「我希望你不是這種人。但是醫學上的奇蹟還是可能會發生。」

　　「我承認醫學史上，是有很多門外漢所謂的奇蹟發生。但如果深入地研究探討，全部都可以從病理學上加以說明。但格林夫人的情況絕不可能會有奇蹟發生。若說她的腳有一天能動了，將會推翻現在的所有的生理學上的法則。」

　　「醫生，」班斯很急地問道，「你知道特力比．普列的《歇斯底里性夢遊病》嗎？」

　　「不知道。」

　　「聽過席魯特的《歇斯底里性麻痺和夢中遊行症》嗎？」

　　豐．布隆似乎集中思考力在想著。

　　「我聽過席魯特這個人。」他答，「但你提的著作我並不清楚──」突然地，他臉上浮現恍然大悟的神情。「有了，你把那兩本書中所提的病例，假設在格林太太的身上去？」

　　「這跟《少年維持的煩惱》所寫的情節很類似。你要知道，那兩本書並不適用於格林太太的身上。」

　　「雖然你是醫生，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班斯答道，「我們之所以有那兩本書，就是在格林家查到的。可不可以請你說出為什麼不適用於格林太太的理由？」

　　豐．布隆臉上顯露出困惑的表情，思考著班斯所提的問題。

　　「這兩本書並沒有發揮很大的效用。」過了片刻，他眼光向上望，似乎有新的光芒回到他眼中。「我很抱歉必須告訴你們，你們誤解了那兩本書名的含意，所以才會鬧出這些笑話。我對於精神分析方面的書籍也涉獵不少，醫學上許多名詞，雖然一般人平日生活中也許會用到，但兩者所代表的意義不同。例如Somnambulismus是精神病理學和異常心理學上的術語，在講到反對感情的並存以及雙重人格時也會用到。若是用於失語症、記憶喪失症時，是指潛在意識下的自我行動。例如精神的歇斯底里症，病患喪失記憶，形成新的人格，那時病患也可稱做Somnambule和報章雜誌上所說的記憶喪失症是相同意思。」

　　豐．布隆站起來走向書架，抽出幾本書。

　　「例如，這是弗洛依德在一九八三年所寫的學術論文，題目是《歇斯底里現象的心理機構》。裡面所提的somnambulismus，是指一種精神失調。還有這一本《神經性恐怖症》，作者史得卡爾是弗洛依德派中最重要的分派指導人，他也用相同的用語指雙重人格。再一本弗洛依德在一八九四年所發表的《夢的解析》，也將這個術語又說明了一番。」豐．布隆將那三本書交給班斯。「我想你將這些書拿回去研究一下，或許對你所抱持的疑問能有所助益。」

　　「我想你所提到的不只是普列和席魯特的夢中遊行症，也談論到清醒狀態下的精神意識。」

　　「是的，我認為席魯是精神病理學的元老，他的學說和弗洛依德的相當接近。正如我剛剛所說的，你提出的那兩本書，我都不大熟悉──」

　　「你說明一下那兩本書的書名上都寫的『歇斯底里』好嗎？」

　　「說是歇斯底里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無論是失語症、記憶喪失症、失聲症，乃至於喪失嗅覺，無呼吸症等等──都是歇斯底里的徵兆。但若光指歇斯底里的話，是指多年來筋肉不能動彈的麻痺患者病例。」

　　「這麼說來，」班斯拿起酒杯，淺酌一口，「我是搞錯了。──你知道嗎，新聞上大肆批評警察和地方檢查局，指責沒有盡力去偵察格林家的案件。所以馬卡姆想把格林夫人送到麻痺症的權威那裡再做一番檢查。我提議若只是形式上的手續問題，可以找剛由德國回來的菲力克斯．歐佩博士。」

　　豐．布隆沉默著，他坐著把玩杯子，研究似的瞪著班斯。

　　「你的提議不錯。」幾分鐘後他終於同意的說道。「那樣可以掃除你的疑慮。──不，我沒有異議。你們放手去做吧。」

　　班斯站起來。

　　「謝謝你的招待。並且，請你盡快幫忙我們聯絡歐佩博士。」

　　「好的，沒問題。我在明天中午以前聯絡他，告訴他是公務上的性質。我想可以進行得很順利。」

　　我們再度坐上計程車。馬卡姆用肯定的語氣說話。

　　「我想豐．布隆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但是他對格林夫人的病症似乎診斷錯誤。等歐佩博士診察後，他對那結果一定會相當驚訝。」

　　「是啊！」班斯也同意他的看法。「若能成功地從歐佩博士那裡拿到檢查報告，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了。」

　　「成功地到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究竟何時可以成功，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格林家中醞釀著可怕的陰謀。幕後的操縱者是誰還無法知曉。但他正監視著我們，瞭解我們行動，所以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順利地得到報告。」

第二十節　第四個慘劇

　　十二月二日星期四下午二點

　　那天所發生的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從我的記憶中抹去。這件事本在我們的預料當中，但是當它真的發生時，卻又像是從來沒想到似的，讓我們驚訝萬分。事實上，我們可說是懷著恐怖的心情在等待一件兇惡慘劇的上場。

　　那天的氣候很不好。天空是深沉沉的鐵灰色，重得幾乎要壓到地面。空氣亦是潮濕帶著寒意，一切都顯得陰暗而無生氣，就像我們此刻的心情。

　　班斯一大早就起床了。我看得出來他是在為這件命案苦惱著。吃過早飯後，他坐在暖爐前喝咖啡，抽煙起碼超過一小時以上。後來他抽出近代醫學第七卷有關脊髓炎的部分，仔仔細細地閱讀，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將書放回書架上。

　　到了十一點三十分，馬卡姆打電話來說，現在他要離開辦公室去格林家。途中將會來接我們一起去。他匆匆地講完之後，就掛上了電話。

　　馬卡姆到的時候，離中午還有十分鐘。一見他那苦兮兮垂頭喪氣的表情，不用他開口，就知道又發生命案了。我們早已穿上外套在等著他，所以就立刻出發了。

　　「這次是誰？」車子剛轉了一個彎，班斯就問馬卡姆。

　　「亞達。」馬卡姆愁眉苦臉地回答。

　　「昨天，還想到會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是毒藥嗎？」

　　「是的，──嗎啡。」

　　「用這種番柯鹼給毒死的話，可能會好過一點吧！」

　　「幸運的是，可能不會死。西斯剛打電話來說，現在還活著。」

　　「西斯？在格林家嗎？」

　　「不是的。是護士打電話到兇殺課來報案，然後西斯才帶刑警趕去。等我們到的時候，他大概已在格林家了吧！」

　　「亞達不會死吧？」

　　「德拉姆是分派在納格斯公寓的法醫。在接到護士的電話之後就立刻趕去了。現在情形如何也不清楚。應該可以保住性命吧？！」

　　「這樣說來，史布魯特已經可以很熟練地使用暗號了。」

　　「可能是吧！他對班斯先生的這項部署一定是由衷地感謝。」

　　當我們到達格林家的時候，等待許久的西斯將門打開。

　　「還活著。」西斯雖想降低聲調，但還是變得高聲起來。他一面說，一面以小心翼翼的態度將我們帶到小客廳裡去。

　　「除了史布魯特及歐布萊恩之外，在這個家中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史布魯特在發現之後便將屋內所有的窗簾放下──這是事先設定好的暗號。德拉姆在對面方向發現後便立刻趕來。史布魯特已開著門在等他，沒讓任何人發現，他們就立刻上了二樓。在打電話給歐布萊恩之前，兩人就做好了應變裝置，現在兩人在亞達的房裡。」

　　「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馬卡姆對西斯說道。「等亞達恢復過來，或許可問得出一些線索。」

　　「我也是這麼想。現在史布魯特對那些可能會多說話的人，恐怕都會扭斷他的脖子。」

　　「因而，那男人通常只會說『是、遵命』。」班斯說。「事情就是這樣。」

　　「其他人在那裡？」

　　「希貝拉在自己的房間。十點三十分在床上用過早飯之後，又睡了。這是傭人說的。格林夫人也在睡覺。女僕及廚娘在做自己的事。」

　　「豐．布隆今天來過了沒有？」班斯問道。

　　「當然來啦！這已是日常作業了。據歐布萊恩說，布隆今天十點來，和格林夫人談過話，約一小時之後就回去了。」

　　「這麼說，他不知道嗎啡的事了？」

　　「沒有知道的必要吧。德拉姆的醫術是相當不錯的，而且若是布隆知道了，希貝拉及其他人立刻也就會知道了。」

　　「確實如此。」班斯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各自脫下帽子及外套。

　　「在見德拉姆醫師的這段時間裡，先問問史布魯特發現了些什麼事吧！」

　　我們一同往會客室走去，西斯按了電鈴之後，老管家馬上就出現了。沒有一點驚慌的樣子，從容地站在我們的面前。

　　馬卡姆對他招手叫他走近一些。

　　「史布魯特，將早上發生的事詳細地告訴我們。」

　　「我正在廚房休息一下的時候──」老管家的聲音總是顯得無精打來似的。

　　「看著錶想著等會要一點點地把事情做完，這時亞達小姐房間的鈴聲響起。聲音是一聲一聲的──」

　　「那個時候是幾點？」

　　「恰好是十一點整。我剛說到因聽見鈴響，便上二樓亞達小姐的房間。我敲了敲小姐的房門可是卻沒聽見回答。為了要知道情形，於是便朝房間裡探視著。發現亞達小姐正橫躺在床上。我想我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這個樣子確實是太奇怪啦！後來，我又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原來是希貝拉的小狗在床上。」

　　「床鋪的旁邊是不是有椅子或是凳子之類的東西。」

　　「我想是有吧。另外還有一張長椅子。」

　　「小狗不需借助別的東西，就能夠爬上床吧！」

　　「我想是的。」

　　「然後呢？」

　　「小狗在床上，似是用後腳站立著。在玩電鈴的按鈕。最奇怪的是牠的後腳是在亞達小姐的臉上，而亞達小姐似乎不為所動的樣子，一點都不在乎。我多多少少覺得很驚訝，於是便往床鋪走去，準備抱起小狗。結果看到小狗的嘴裡咬著幾條絲線。──整個事情就是這樣吧──亞達小姐房間的電鈴會響，實在是由於小狗的關係。」

　　「真恐怖啊！」班斯低語著。「後來呢？」

　　「我就搖搖小姐，因為她不知道小狗踏在她臉上這件事，可是她並沒有如預期般的醒來。於是我就下樓來，遵照發生萬一狀況時的指示，將客廳全部的窗簾放下來。」

　　「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就只有這樣。」

　　「謝謝你，史布魯特。」

　　馬卡姆焦躁地站著說。

　　「請去通知德拉姆醫生，我們已經來了。」

　　幾分鐘之後，有一個看來像是護士的人走了進來。是中等身材，強健體型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子。她有著敏捷的眼神，嘴唇很薄且緊緊地抿著。整個樣子看起來就是一副精明能幹的感覺。她對西斯握握手算是打招呼，對我們則點點頭。

　　「德拉姆醫師現在走不開，叫我先來，他隨後就過來。」她一邊坐下一邊解釋。

　　「病人現在情況如何？」馬卡姆站著問道。

　　「命應該是可以保得住的。在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內做了人工呼吸及急救措施，醫生說不久就可以走動了。」

　　馬卡姆突然神經質的沉默了下來，並連續做了二次的彎腰動作。

　　「歐布萊恩小姐，請告訴我們你所知道的事。為什麼知道是被下毒？有什麼證據嗎？」

　　「僅有一個空的湯碗，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護士肯定地回答著說。

　　「中間有殘餘的嗎啡。」

　　「為什麼是下毒在湯碗裡？」

　　歐布萊恩帶著躊躇及不安的眼神看著西斯。

　　「事情是這麼一回事。我和往常一樣，在快十一點的時候，端湯到格林夫人的房間去，夫人吩咐說亞達小姐若是在的話，再端一碗來。我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見亞達小姐正在房間裡，我就去再端了一碗。但是因為不能留夫人一個人在房間，於是我將湯放在亞達小姐床鋪旁的桌上，再回到夫人那兒，然後再叫亞達小姐，當時她在樓下，大概是在內客廳吧！我想，不久之後她將上樓。於是，我將夫人要縫補的東西帶回三樓我自己的房間──」

　　「於是──」馬卡姆敷衍地說道。

　　「擺在亞達小姐桌上的那碗湯，從你離開房間再回到樓上，大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是沒有人注意的了。」

　　「只有二十秒左右。那段時間我一直站在門外，而且又是開著的。在房間內也沒有任何人。」

　　護士為了推卸自己疏忽職守的責任，便一心為自己辯護。

　　班斯現在提出了問題。

　　「除了亞達小姐，你還看見了什麼人？」

　　「只有豐．布隆醫生。我在叫亞達小姐的時候，醫生正在樓下穿外套。」

　　「醫生立即離去了嗎？」

　　「是的，難道──」

　　「你親眼見到他從玄關出去而離開的嗎？」

　　「沒有，沒有。他穿上外套之後，還跟格林夫人及我道了再見──」

　　「多久？」

　　「大約兩分鐘吧，去端湯回來的時候，正好碰見他從格林夫人的房間出來。」

　　「希貝拉小姐的狗，在下面看不到嗎？」

　　「看不到。從我在的位置看去。」

　　班斯像快睡著了似的靠在椅背上，接著由馬卡姆繼續提出問題。

　　「歐布萊恩小姐，在你叫過亞達小姐之後，你在房中大約有多久的時間？」

　　「管家來告訴我通知德拉姆醫生。」

　　「在多久之後發生的？」

　　「大約二十分鐘吧！或許更久一些也說不定。」

　　馬卡姆一面思索著一面抽著煙。

　　「這樣的話，」馬卡姆不久之後接著說。

　　「嗎啡是怎麼給放進去的，有明白的跡象了。歐布萊恩小姐，你可以回到德拉姆醫生那兒去啦！我們在這兒等他。」

　　「幼稚。」當護士走到二樓的時候，西斯哼著說道。

　　「即使是部裡最能幹的女性，對付這種事還是不行。」

　　「不一定是不行喔！」班斯提出異議。像是在做夢般凝視著天花板。「總而言之，知道早晨發生了這件事，只不過是在數秒鐘之間。若不是今早下了嗎啡，那麼明天、後天，甚至是將來，還是會發生的。事實上，仁慈的上帝在今早已對我們非常眷顧了。」

　　「真是仁慈啊！」馬卡姆說。

　　「若是亞達能夠恢復清醒，然後告訴我們在她喝湯之前，屋裡有哪些人的話。」

　　德拉姆醫師的到來終於打破了沉默。德拉姆醫生看起來是一副年輕、熱心的樣子。言行舉止間流露著乾脆利落。他一坐在椅子上便拿出一條大手帕在臉上擦著。

　　「她終於度過危險期了。」他報告著說。

　　「偶爾站在窗戶旁向外眺望的時候，看到窗簾全部都放下來了，這確實是出人意料的快。於是趕緊拿著皮包及人工呼吸器具，一鼓作氣地跑來這兒。管家已在門口等我，便馬上上二樓去。那個管家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當小姐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在旁邊站著，好像不明白番柯鹼的危險性。一些痙攣及發汗的症狀都沒有。僅僅是很安靜地睡著，呼吸很急速，血管變成藍紫色等等現象。由這些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是嗎啡造成。接著看看瞳孔的變化，確實毫無疑問是嗎啡的關係。因此，立刻叫護士來幫忙處理。」

　　「真是危險啊！」馬卡姆說。

　　「豈止是危險呢！」醫生加重語氣說道。「急急忙忙之間不知道該將病人送往何處。為了爭取時間，只好自己動手。用酸加里液清除胃部餘留的毒素，又給她服用解毒藥物。而後又給病人進行人工呼吸。其實人工呼吸是不必要的，可是為了預防萬一最好還是試試。然後有兩個護士給病人做手腳運動，以幫助她早日甦醒，真是件浩大的工程。將全部的窗戶打開，免得病人因流汗過多而感冒，總之經過了各式的方法之後病人總算逐漸清醒了，再過不久她就可以站起來走動了。現在正在護士的房間裡。」

　　德拉姆醫生說完後，又拿出手帕來拭擦臉上的汗。

　　「真是辛苦啦！」馬卡姆說。

　　「靠你的幫忙救了病人一命。我們何時可以去看看病人呢？」

　　「她如今的狀況還是全身虛脫無力，呼吸急促，想睡及頭痛等。恐怕不能回答問題，到明天早上，或許情況會好一點吧！」

　　「那麼就算了。護士說的湯是怎麼回事？」

　　「有苦苦的味道。──可確定是嗎啡。」

　　德拉姆說完的時候，看見史布魯特穿過去往外走。不久就看見豐．布隆醫生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往裡面看著。他站在那兒和我們點點頭，一時間緊張的氣氛突然升起，他看著我們的樣子，似乎變得不安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

　　「是這樣的，亞達小姐誤服嗎啡中毒。住在對面納格斯公寓的德拉姆先生立刻趕來救了她。」

　　「那麼，希貝拉──應該沒事吧？！」豐．布隆問。

　　「什麼事都沒有。」

　　豐．布隆像是鬆了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

　　「詳細情形是如何？殺人案是幾時發生的？」

　　就在德拉姆開口想說沒有被殺之前，班斯已提前回答了。

　　「早晨。在你離去後就發生了。毒藥就放在護士從廚房端出來的湯裡。」

　　「可是──怎麼可能呢？」豐．布隆像是不可置信地說道。「護士在端湯的時候，我正好要離去。我看見護士端著湯進去的。毒藥怎麼──」

　　「你在穿上外套之後，重新又上二樓去了吧？」

　　「胡扯，我穿上外套後，就立刻離去了。」

　　「護士上樓後叫亞達小姐，是馬上發生的事情。」

　　「嗯！讓我想想。護士上樓之後立刻叫亞達小姐，然後，她就立刻上樓了──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

　　班斯燃起了一根煙，一面盯著布隆醫生不安的面孔，緩緩說道。

　　「照你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我想，早上你才來過而現在又來，時間似乎太接近了吧？！」

　　豐．布隆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隨及表現出一副帶有反感的表情。

　　「照你的意思，就是說，藥是從我皮包裡掉出來的，所以才引起這麼大的一件事情，這完全是我的責任，因此，來這附近的時候不可以再到格林家來，是嗎？」

　　「你的憂慮我是明白的。」班斯用一種不得罪對方且毫不在意的語氣加上一句道：

　　「亞達小姐再連續給德拉姆醫生看幾次，病就會痊癒了。」

　　「再連續看幾次？」

　　豐．布隆立即端正坐姿，問班斯道：「我不明白你剛才話裡的意思？」

　　「亞達小姐被下了毒。」班斯加上句結尾，「雖然如此，但不致有生命危險。」

　　對方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無法立刻說出來。突然間，他神經質地站起來，叫著說：

　　「這太好了。」

　　馬卡姆立刻接口說道：

　　「因此，你絕對不可以再對旁人說這件事。而且，你必須要遵從我們的決定。」

　　「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我現在可不可以看著亞達小姐？」

　　馬卡姆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回答，班斯明白他的意思於是開口說：

　　「若僅是探望的話，當然可以。」

　　他轉身向著德拉姆說：

　　「麻煩你帶豐．布隆醫生去看她，好嗎？」

　　德拉姆和豐．布隆一塊兒出去了。「他那麼慌張也不是沒道理。」馬卡姆批評說：

　　「知道由於自己的疏忽，而導致讓人誤服了毒藥，心情想必一定是非常不愉快的吧！」

　　「若和希貝拉比起來，亞達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啦！」西斯發表自己的意見。

　　「見解確實深入呀！」班斯微笑著說。

　　「譬如說好了，亞達若是死了，那麼希貝拉的情形對他而言就不是件苦差事啦！──可是，那又代表什麼呢？這實在是有趣的地方。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該拘泥在那件事上，而忽略了我得意的看法啊！」

　　「你有什麼高見？」馬卡姆急急問道。

　　班斯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打發了過去。可是，看得出來在他心裡已打定主意不將這個看法告訴大家。因此，馬卡姆也就不再追問他了。

　　「理論可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喔！」西斯說。

　　「若是能夠從亞達嘴裡問出什麼的話，就好啦！到明天再問問她，一切就可以知道啦！」

　　「大概吧！」班斯低聲回答著說。

　　德拉姆在幾分鐘之後就回來了。

　　「豐．布隆已經一個人往亞達小姐所在的房間去了。他說馬上回來。」

　　「病人現在的情形如何？醫生。」班斯問。

　　「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亞達小姐剛才看到豐．布隆，體力突然變得強健起來，臉上也可以看得見笑容了，這是一個好現象。抵抗力應該有了，會很快恢復正常的。」

　　在德拉姆剛講完話的時候，傳來希貝拉關上房門走下樓梯的聲音。

　　班斯對再度進會客室的豐．布隆說：

　　「醫生，你見過歐佩博士了嗎？」

　　「在十一點時見過。實際情形是早上從這兒離去後，我就直接到博士家去了。明天十點診察過後的結果請通知我。」

　　「格林夫人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有啊！早上我跟她談話的時候，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久，我們就離開了格林家。豐．布隆和我們在門口分別，我們看著他駕車離去。

　　「明天此刻，事情應該可以明白了吧！希望如此。」馬卡姆在車上說道。

　　他一副無精打采非常苦惱的樣子。

　　「班斯，歐佩博士的診斷情形會是如何？我實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煩透了。」

　　但是，歐佩博士的診斷也變得不重要了。因為在第二天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格林夫人因番柯鹼窒息而死了。

第二十一節　殘存的家人

　　十二月三日星期五上午

　　馬卡姆來通知我們格林夫人已死的消息，已是第二天早晨的十點了。悲劇是護士在九點的時候端茶到格林夫人的房裡去才發現的。西斯通知了馬卡姆，馬卡姆在前往格林家中途前來告訴班斯新的發展。班斯和我此刻已吃過早飯，於是便一起前往格林家。

　　「這樣，我們唯一有利的線索又斷了。」馬卡姆坐在急馳在曼遜街上的車內，垂頭喪氣地說。

　　「我想那個老太婆可能是兇手也不一定。想起來似乎有點恐怖，或許她已瀕臨瘋狂的邊緣，所以才會做這種事，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可是，現在又落空了。剩下有嫌疑的，可真是恐怖啊！要我們作戰的對手真是個殘酷而又冷靜的傢伙。」

　　班斯點頭表示同意馬卡姆的話。

　　「確實如此。說兇手瘋狂倒不如說是兇惡殘忍更來得恰當。但是，我對於格林夫人的死訊卻沒有感覺那麼大的衝擊力。格林夫人確實受人唾棄，馬卡姆。沒有一個人會因她的死亡而感到後悔吧！」

　　班斯的這一番話，確實表現出我聽到馬卡姆告訴我們格林夫人已死的消息時候的感受。這個消息實在讓我大吃一驚，但是，卻沒有對被害人產生一點點憐憫的感覺。夫人確實是一個心地險惡，無法與人相處的壞人。如今，生命已落幕倒是件好事。

　　西斯和德拉姆兩人在會客室等我們的到來。西斯的臉上交織著興奮及失望的神色，在他青藍色的眸子裡映著絕望的光芒。德拉姆倒還是一副職業醫生的模樣，像是失掉表現機會的樣子。

　　西斯和我們握過手之後，便開始說明事情經過。

　　「歐布萊恩今天早上九點發現格林夫人已死，便遵照史布魯特指示的暗號通知德拉姆醫生，然後打電話到兇殺課報案。我在十五分鐘至二十分鐘之後趕來，將房間鎖上。」

　　「豐．布隆知道了嗎？」馬卡姆問道。

　　「十點打電話來時，僅告訴他診察取消，等後聯絡。對方似乎還想東問西問，我就把電話給掛了。」

　　馬卡姆對於他這種處理方式露出滿意的表情，他對德拉姆說：

　　「我想聽聽你的報告。」

　　德拉姆對於馬卡姆如此看重他，似乎相當感動，他趕緊正襟危坐，用慎重得不得了的態度，展開下面的敘述。

　　「當我正在納格斯公寓樓下的餐廳吃早飯的時候，黑乃西進來告訴我這裡的窗簾全部被放了下來。我趕快提了隨身攜帶的皮包，急急忙忙地到這兒來。管家已在格林夫人的房間裡，護士也在這兒。我只看了夫人一眼，就知道已經來不及救夫人了。她的身體已經逐漸僵硬而且變青變冷了。這是因為喝下了大量的番柯鹼而造成死亡。大概沒有多大的痛苦吧！在三十分鐘內就會產生全身無力及昏睡的現象。又因為年紀大了，實在沒有力量掙脫這種現象──因為番柯鹼這種東西對老年人來說，發作的速度是很快的──」

　　「連出聲叫人的力氣都沒有嗎？」

　　「這種情況我也不敢說沒有。不過，依照我個人的經驗來說，也許是因為痙攣而無法開口。總之，沒有人聽到有任何的聲音。大概是在最初發作的時候就喪失了意志吧！」

　　「推斷是在何時左右服下了番柯鹼？」

　　「正確的時間我也不敢說。」德拉姆表情凝重地接著說：「也許在死前經過長時間的痙攣，也許是在服下毒藥之後馬上就死了。」

　　「可以推算死亡時間在幾點嗎？」

　　「不能確定。因為屍體有僵硬及痙攣的現象混雜著，每個醫生的看法都會不同，所以不能妄下斷言。」

　　馬卡姆對德拉姆深奧的醫學知識，似乎不感興趣。只見他焦躁地問他說：

　　「當然當然。那麼，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依照你的想法──格林夫人是死於何時？」

　　德拉姆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說：

　　「大略估計來看，是凌晨兩點！」

　　「那麼，可能就在十一點三十分或十二點的時候，服下番柯鹼的吧！」

　　「那是有可能的。」

　　「無論如何，等度亞瑪斯醫生來了之後，或許就可以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西斯直言無諱地說著，看得出來他心情特別不好。

　　馬卡姆為了阻止西斯再說些沒禮貌的話，便急急地問德拉姆說：

　　「裝毒藥的是杯子還是碗？在哪裡發現的？」

　　「床鋪旁邊有一個杯子，杯子內側有一些像是硫酸鹽結晶之類的東西。」

　　「可是在平常所喝的飲料中加入過多會致人於死的番柯鹼的話，味道就會變得相當苦，不是嗎？」

　　「是的。可是在枕頭的旁邊發現了一瓶檸檬蘇打水，大家都知道這是有效的制酸劑。因此在蘇打水裡加入番柯鹼的話，就不會覺得有苦味了。」

　　「格林夫人是一個人喝下蘇打水的嗎？」

　　「這是習慣，若不這樣的話則無法入睡，可真是麻煩啊！」

　　「這倒是有趣。」班斯無精打采地將雪茄點著後說：「送檸檬蘇打水給格林夫人的人，就是使他喝下番柯鹼的人。」

　　他朝著馬卡姆說：

　　「聽聽歐布萊恩小姐她怎麼說，也許有蛛絲馬跡可循。」

　　西斯立刻出去叫護士進來。

　　可惜的是從護士的證詞裡面沒有發現任何的線索。她在十一點左右，離開格林夫人的房間，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睡衣，大約三十分鐘後，走到亞達小姐的房間，遵照西斯的指示晚上在亞達小姐房間睡覺。第二天八點起床，換好衣服，為了準備夫人的早茶而到廚房去。就如同歐布萊恩所說在她離開夫人房間之前，夫人什麼都沒喝──由此可以確定，十一點之前，夫人沒有喝檸檬蘇打水，也從未單獨喝過任何東西。

　　「照你的想法，有沒有人使她喝了別的東西？」班斯問道。

　　「這我可以保證。」護士肯定地說。

　　「若老夫人想喝一樣東西，卻給她送去另一種東西，那家裡可要鬧得雞犬不寧了。」

　　「現在要弄清楚的是，誰在十一點以後送檸檬蘇打水到夫人的房間去。」

　　班斯對馬卡姆說，馬卡姆在房內來來回回地走著。

　　「眼前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誰把握了這個機會讓格林夫人服下毒藥。」

　　馬卡姆說。

　　「歐布萊恩小姐，你可以下去了。」

　　然後，他按鈴叫史布魯特進來。

　　經過簡單地詢問管家之後，獲得以下的結論：

　　史布魯特鎖上所有的門，約在十點半左右回到自己的房間。

　　希貝拉吃過晚餐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房門沒有再出來。

　　黑咪和廚娘在超過十一點多的時候，還在廚房裡忙著，後來史布魯特聽到她們各自回房的腳步聲。

　　史布魯特知道格林夫人死亡的時間，是在早上九點，護士放下全部的窗簾時。

　　馬卡姆叫管家離去，然後叫廚娘進來。廚娘似乎對於夫人已死及亞達小姐被下毒的事，顯得漠不關心。她講的話也是乏乏可陳。不過是在廚房、自己的房間等等。

　　接下來詢問黑咪。她似乎對於要詢問她，覺得很奇怪。她睜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帶著有一點誇張的意味，看著我們。

　　「想要欺騙我是不行的！」她激昂地說。「耶和華馬上就要大掃除了，這是件好事情《我們當敬愛耶和華，一切邪惡的事必將滅亡。》」

　　「你是那麼虔誠的基督教徒，所以，我想還是讓你知道事情真相比較好──亞達小姐及格林夫人都被下了毒。」

　　班斯緩緩地說完後，緊緊盯著女僕的表情。只見她此刻臉色發青，嘴唇緊閉著，她的樣子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非常清楚。黑咪將自己獻身給耶和華，是耶和華忠實的信徒，雖然她的信仰非常堅定，但是，乍聽到這件恐怖的事，她還是無法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耶和華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她用蚊子叫似的細小聲音說道。

　　「這倒是很好的想法。」班斯點點頭說道：

　　「盡可能早點表明自己的清白，是再好也不過啦。」

　　黑咪茫然失神地站在那兒，然後往門口走去。忽然間，她轉過身來瞪著馬卡姆，對他說：

　　「在我離開這個罪惡淵藪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這個家，最壞的人就是希貝拉小姐。耶和華一定會懲罰她的，記得吧！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幫助她。她確實應該受到制裁才對。」

　　班斯明顯地皺起眉頭問黑咪說：

　　「可是──黑咪，希貝拉小姐以前做了什麼壞事嗎？」

　　「這是常有的事。」女僕得意地繼續說。

　　「若強迫我說的話──她啊！簡直就和女流氓差不多。她和豐．布隆醫生的作風，真是寡廉鮮恥，只要是有機會，便避人耳目湊在一起。」

　　黑咪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

　　「豐．布隆昨天傍晚又來了。一來就直接到希貝拉小姐的房間去了。不知道是何時回去的？」

　　「這真是奇怪。你怎麼知道的？」

　　「我親眼看到的呀！」

　　「咦！你！在什麼時候？那時，史布魯特在那兒？」

　　「史布魯特當時正吃晚飯。我為了看看戶外的景色便走到玄關來。剛巧醫生也往這走來，還假笑著對我說：『在看什麼啊？黑咪！』然後就慌慌張張地從我身旁經過到希貝拉小姐的房間去了。」

　　「大概是希貝拉小姐覺得身體不舒服，就叫醫生來了。」班斯這樣假設著說。

　　只見黑咪「哼」的一聲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出去了。班斯立刻再去叫史布魯特進來。

　　管家一出現，班斯就說：

　　「你知道豐．布隆醫生昨晚來此的事嗎？」

　　管家搖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可以了。史布魯特，你可不可以去請希貝拉小姐來這裡？」

　　「是。」

　　等希貝拉出現的時候，已過了十五分鐘了。

　　「我啊！最近已成了十足的懶女人。」

　　她一面在大椅子上坐下，一面繼續說：

　　「有什麼事？一早就把我叫來。」

　　班斯像是半開玩笑半帶恭敬的意味將雪茄點燃後說：

　　「在告訴你我們來此的理由之前，有一件事想請問你──豐．布隆醫生昨天傍晚是何時離開的？」

　　「十一點十五分。」希貝拉的眼中明顯地表現出挑戰的敵意，慢慢地回答著。

　　「謝謝。我們來這裡的原因是因為令堂和亞達小姐兩人都被下了毒。」

　　「母親和亞達都被下了毒？」

　　希貝拉好像只聽懂班斯一半的話似的，愣在那兒無意義地重複著那句話。並用冰冷如石頭般的眼神，一直盯著班斯，身子是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地將視線投向馬卡姆，說道：

　　「我想我應該聽從你的勸告──我有一個女同學住在大西洋城──最近，這兒的氣氛真是越來越恐怖了。」她勉強裝出一個微笑，繼續說：

　　「今天中午，我就出發前往大西洋城。」第一次，她露出沮喪的表情。

　　「能夠作這種決定，可真是聰明。」班斯表示自己的意見。

　　「在我們還沒有查清楚事情真相之前，請不要回來，就停留在大西洋城好了。」

　　希貝拉用諷刺的眼光看著班斯。

　　「我可不打算永遠在外面流浪啊！」然後，又接著說：「母親和亞達都死啦？」

　　「令堂死了，亞達小姐獲救。」班斯說。

　　「這樣啊！」希貝拉臉上的線條，每一條都明顯地呈現出輕視與不屑。

　　「畢竟是平民的抵抗力強得多了。那麼，梗在她和格林家數百萬財產之間的障礙，就只有我啦！」

　　「令妹現今正處在危急萬分的情況裡。」馬卡姆似不滿希貝拉的這番話，於是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若不是醫生救得快，你現在已是這數百萬財產的唯一繼承人了。」

　　希貝拉對於他的話，亦顯出充分的不滿，於是她乾脆不客氣地說道：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若是我存心要這數百萬的話，亞達恐怕早就不能活到現在了，我可以向你保證。」

　　馬卡姆張嘴想要回答，她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我要去準備行李了。」

　　希貝拉起身離開，西斯用疑惑的神情看著馬卡姆。

　　「現在該怎麼辦？就這樣讓她離去嗎？整個格林家中唯一沒碰到危險的就剩她了。」

　　我們明白西斯的意思。同樣地我們對於希貝拉是否就這樣地離去，心中亦有所疑問。卻沒料到西斯會率直地說出，一時間，大家都沉默起來。

　　不久，馬卡姆打破沉默，說道：

　　「若是勉強她留在這兒，危險性一定是很高的，萬一有意外發生的話──」

　　「我明白了。」西斯立即站起來說。

　　「那麼我們就派便衣刑警去保護她好了，如何？派兩名精練的幹員在她出門之後，立即展開保護行動。」

　　西斯出動後不久，就聽到他打電話給史尼特金交代任務的說話聲。

　　約五分鐘後，度亞瑪斯醫生就來了。他還是一如往昔般沒精神，連打招呼都是暮氣沉沉的。德拉姆和西斯立刻帶他到格林夫人的房間去，馬卡姆、班斯及我就在樓下等著。十五分鐘過後，他們下來了。我覺得杜爾醫生的表情似乎非常沮喪。

　　「診斷情形如何？」馬卡姆問。

　　「和德拉姆一致的看法，格林夫人是在凌晨一點至二點之間死的。」

　　「在幾點左右服下番柯鹼的呢？」

　　「在十二點前後吧！這只是個大概的估計。無論如何，是與蘇打水一起喝下去的，杯子裡發現有結晶狀的反應。」

　　「還有，醫生，在解剖格林夫人屍體的時候，請特別注意腿部筋肉的萎縮情形。」班斯說。

　　「沒問題。」

　　度亞瑪斯醫生對於班斯提出的意見，表現出稍顯意外的樣子。在他就離去後，馬卡姆對德拉姆說：

　　「等一下我們就要對亞達小姐問話了，早晨她的情形如何？」

　　「好多啦！」德拉姆帶著得意的神情說下去。

　　「我看過格林夫人之後立刻去看亞達小姐的病。她因為服用嗎啡的關係，有點虛弱及口渴的現象，除此之外，一切都恢復正常了。」

　　「沒讓她知道母親已死的消息吧？」

　　「沒有。」

　　「總是會知道的啦！」班斯插嘴說。

　　「而且我們也實在沒有理由隱瞞這件事，當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在場會比較好些！」

　　我們進入亞達的房間時，正見到她坐在桌前，用手托著腮，眺望窗外的景色。她乍見我們進來，嚇了一大跳，張大眼睛看著我們，驚懼的表情就像看到什麼怪物似的。我們明白她會有這麼過度的反應，也實在是因為經歷了太多的恐怖事件所造成的。

　　班斯及馬卡姆先對她說了許多能幫助她鎮靜下來的話之後，馬卡姆將話題轉到有關湯的方面去。

　　「要讓你再去想昨天早晨所發生的事，確實是很殘忍的事，但是，因為你的說明對這件案子將會有很大的幫助，所以請你回想也是不得已的。──當二樓的護士叫你的時候，你當時是在會客室吧？」

　　亞達似乎無法開口，發出聲音，顯得極度痛苦的樣子。

　　「是的，因為母親叫我去拿本雜誌，於是我就下去找，護士就在此時叫我。」

　　「你再度上樓時，看見護士了嗎？」

　　「看見護士站在樓梯那兒。」

　　「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沒有見到任何人嗎？」

　　她搖搖頭表示沒有。

　　「以上是我們所想知道的。」馬卡姆重重地回答說道：「因為我們要確定是誰將毒藥放在你的湯裡。」

　　她聽了全身震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有沒有人進了你的房間？」馬卡姆繼續問。

　　「沒有任何人。」

　　西斯此時悶不住了也開口問道：

　　「你是立刻將湯喝下去的嗎？」

　　「沒有──沒有立刻。因為覺得有一點冷，所以就去朱麗亞的房間拿一件披肩。」

　　西斯聽她這麼說，露出一副無技可施的模樣，說道：

　　「這麼說來，是有人趁亞達小姐去拿外套的時候，將毒藥放在湯裡嘍！」

　　「真對不起。」

　　亞達說了這句話，似乎是覺得西斯的話裡對她有譴責的意味。

　　「亞達小姐，這不是你的錯啊！」班斯安慰她說。

　　「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好了──你從朱麗亞房間出來的時候，在那附近有沒有看見希貝拉的小狗呢？」

　　「沒有，難道小狗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幸虧是那隻小狗，才救了你一命。」

　　班斯在那兒將史布魯特發現的緊急狀況，說明了一遍。亞達露出驚怒萬分又難以置信的表情，不發一言。

　　「你從令姊的房間回來後，就馬上喝湯了吧？」班斯又在問她。

　　「是的。」

　　「有沒有覺得有啥怪味道？」

　　「沒有啊！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因為母親喜歡加鹽的湯。」

　　「後來是怎麼一回事？」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覺得喝下後突然感覺很怪，頭變得很重，熱熱地想睡覺。皮膚覺得很痛，而且手腳都有麻痺的感覺，因為實在太想睡覺了就往床上躺去──所記得就只有這些了。」

　　「該是講那件事的時候了吧！」西斯開口了。

　　經過了短時間的沉默後班斯走近亞達，對她說：

　　「亞達小姐，我們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請保持鎮定──令堂在昨晚死了。」

　　亞達聽了被嚇得幾乎動彈不得。不久，她用絕望的表情看著班斯說：

　　「死了？是怎麼死的呢？」

　　「服了過量的毒藥──番柯鹼所造成的。」

　　「這麼說的話──是自殺嗎？」

　　她的問題讓我們大吃一驚。因為我們從未想過有「自殺」的可能。班斯在短暫的躊躇之後，搖搖頭說：

　　「我們不這麼認為。因為會對你下毒的人必定也會對令堂下毒。」

　　班斯的回答簡直要讓亞達崩潰了。她臉色變得鐵青，睜著一雙恐怖的大眼睛，就像此刻在接受酷刑一般。不久，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啊！下次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我真怕──」

　　「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情了。」班斯重新加強語氣說。「任何事情都沒有。我們已派人二十四小時負責你的安全。而希貝拉小姐已在今天下午啟程前往大西洋城了，會在那兒停留一段時間。」

　　「我也想去。」她悲傷地說道。

　　「沒有必要。」馬卡姆終於開口說話了。

　　「還是留在紐約比較安全吧！護士可以照顧你的日常起居，而且有專人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安全。黑咪休假了，還有史布魯特及廚娘在家。」他站起來，安慰似的拍拍亞達的肩說：「已經沒有人可以再害你了。」

　　我們說完話下樓來時，正巧看到史布魯特帶豐．布隆醫生過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快步走近我們還一面叫著說：

　　「希貝拉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有關格林夫人的事情。」他用冷峻地眼光看著馬卡姆，平日的優雅儀態，現在都不見了。

　　「為什麼不通知我？」

　　馬卡姆平靜地回答說：

　　「因為不想讓你太過於操心的緣故。而且格林夫人死後好久，我們才發現這件事的，所以就叫部裡的醫生來，方便一些。」

　　豐．布隆眼中閃閃發光。

　　「那麼，現在是強迫禁止我和希貝拉見面嘍！」他冷冷地說：「可否麻煩轉告希貝拉今天到鄉下去？拜託了。」

　　馬卡姆往旁邊讓了讓，也是用冷冰冰地語氣說：

　　「哪裡的話，你可以自己告訴她。」

　　豐．布隆冷淡地點個頭後就上二樓去了。

　　「相當生氣哦！」西斯笑著說。

　　「什麼呀！西斯，那是擔心──喔！強烈的擔心呢！」班斯訂正西斯的話。

　　那天剛過中午，黑咪就頭也不回地離開格林家。希貝拉乘三點十五分的車朝大西洋城出發。原有的家人，目前只剩下亞達、史布魯特及曼海姆三人。西斯命令歐布萊恩無限期地擔任目前的任務，必須對周圍情況特別加以注意。為了怕歐布萊恩有所疏忽，於是再增加警力以彌補不足之處。

第二十二節　影像

　　十二月三日星期五下午六點

　　這天傍晚六點，馬卡姆在史坦溫俱樂部召開了第二次非正式的會議。除了默蘭課長及西斯出席之外，歐布萊恩亦出席了這項會議。

　　晚報上對於警方辦事不力造成案情呈現膠著狀態，給與強烈的指責。馬卡姆在和西斯及度亞瑪斯醫生商議後，對新聞界公佈格林夫人的死因是「由於大量服用日常所服用的興奮劑──番柯鹼所造成」。由史海卡打成鉛字，表示其正確性是不容置疑的。並且在最後，加上──沒有藥物過失的證據。新聞記者對於馬卡姆的這一番說明，雖是完整地紀錄下來，可是還是在說明之中插入一些故意殺人的巧合暗示。因而使得讀者對於事情的真相，產生懷疑的態度。至於亞達被人下毒的消息則被有關當局嚴密封鎖著。但是想要隱瞞這種事情，在人類這種病態的猜疑心中是無法奏效的。

　　馬卡姆本人對於種種的努力卻沒有發生效果，沮喪得不得了。他看見默蘭課長坐在地方檢察官的身旁，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就知道他內心亦是非常慌亂。再轉頭看班斯，他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與其說他是不安，倒不如說他是在重新鼓起辦案的熱情吧！

　　晚上，西斯將部署的經過情形簡單地說明了一遍。包括刑警的仔細搜查及重新部署的警力裝備情形等等。在沒有人發表自己意見的同時，西斯對著歐布萊恩說：

　　「若這是普通事件的話，則殺人兇手就有很多啦！為了搜出手槍及毒藥，必須仔細地搜查家裡。──就像大小房間啦、翻翻棉被裡及捲起地毯敲下面的地板，注意響聲有無異狀等等──要將這些做完可能要花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吧！不過若是能將它們找到，則辛苦就有代價了。那個故佈疑陣的兇手，在我們找到三二口徑的槍及毒藥之後，他就無法遁形了。──若是我們在傑斯達及雷格斯被射殺後，立即將家中所有人逮捕且立即加以拷問的話，社會大眾必然會因這個兇手而騷動，但這並不是個好辦法。我們必須要花許多的精力來辦這案子，一定要達到制伏兇手的目的，而且絕對不能有片刻的疏忽，免得瞬間又再度發生兇殺案件──歐布萊恩小姐，我們要同心協力來對付那個傢伙。」

　　歐布萊恩點點頭。

　　「確實要照組長說的去做。」默蘭開口說。

　　「平常的搜查方法已經沒有效果了。因為兇手對於格林家裡的情形相當瞭解──可能是家中成員。」

　　班斯接著開口說：

　　「這實在是一個相當巧妙的智慧型犯罪。兇手的計劃確實可用天衣無縫來形容。為了達到目的，任何東西甚至連生命都可以犧牲。對付這樣的特異的犯罪，普通的方法是沒有辦法解決的。」

　　「是家中成員之一？」歐布萊恩一面重複這句話一面看著默蘭，看得出來，此刻她在腦海中思索些什麼。不久，她說：「但是，現在剩下的家人也沒幾個，而且由證據來看兇手企圖殺害全部的人。」此時，她又以不太高興的表情看著西斯說：

　　「我覺得傭人們倒是有可能，我們應該將偵察重點放在他們身上。早日將兇手從傭人當中找出來，以平撫報紙的批評，這樣是不是好些呢？」

　　馬卡姆立刻為西斯辯護，用明顯表露出不滿的語氣說道：

　　「你和西斯的意見分歧，應該說是我的責任。此次我負責這個案件，就要盡量不讓外界來批評我們，當然更不能採取粗暴的手段。」語氣此時已逐漸變得溫和些了，他繼續說；

　　「關於傭人們的部分，連一點點可疑的地方都沒有。女傭人黑咪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而且也沒有頭腦及能力可以殺人。事實上，她今天已離開格林家了。」

　　「在她離去之前，已對她有徹底的瞭解。」西斯知道歐布萊恩要發問，於是趕緊先說明。

　　「至於廚娘。」馬卡姆繼續說。

　　「也是不值得懷疑的人。她沒有那個本事可以殺人。」

　　「管家如何呢？」歐布萊恩挑剔他說。

　　「格林先生的遺書中說了許多有關他的事。他在格林家工作已超過三十年了。多少可稱得上是一個怪人。但若是他打算將格林家人全部除去的話，也不必等到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才動手。」馬卡姆說到這裡，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接著說：「但是，我總覺得他有些奇怪。似乎知道格林家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馬卡姆的這番話，確實有道理。」班斯接口說。

　　「管家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但是，他的年紀很大了，而格林家的數件命案，實在都顯示出兇手是攻擊力及自信心很強的人。這絕對是年輕人幹的──一個富有野心及冒險心的年輕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任何代價。史布魯特絕對不可能是兇手。」

　　聽完班斯說的話，默蘭轉頭問西斯說：

　　「派在大西洋城監視希貝拉的人是誰？」

　　「基爾和馬隆。他們是經過嚴格挑選後才決定的。」西斯帶著得意的微笑接著說：

　　「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任希貝拉長了翅膀也難飛。」

　　「豐．布隆呢？怎麼處理？」班斯若無其事地緩緩開口問道。

　　只見西斯帶著更得意的表情說。

　　「自從雷格斯被射殺之後，我就派人一直跟蹤他啦！」

　　班斯用讚歎的神情看著西斯。

　　「哇！我真是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啦！」班斯像是開玩笑，但這確實是他由衷的讚美。

　　歐布萊恩彈了彈煙灰，又以不高興地神情看著馬卡姆。

　　「馬卡姆先生，你在報紙上發表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說格林夫人是死於服用大量的番柯鹼，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嗎？」

　　馬卡姆感到有些遺憾的回答說。

　　「沒有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們只是依照亞達被下毒的事件來推斷。──其他的事件則和此事沒有關聯。」

　　歐布萊恩坐在桌前，手指著馬卡姆帶著反駁地意味說道：

　　「那麼依照你的想法，你是認為格林夫人是偽裝中風了？這麼一來，假設她用槍殺了三個子女，準備了毒藥要給剩下的兩個女兒服用。一服嗎啡是給最小的女兒，那麼另外一服就是──」歐布萊恩說到這裡，暫停下來，意味深長地看著大家。

　　「我明白你的意思。」馬卡姆說。

　　「照你的想法，就是格林夫人沒想到我們居然救了亞達。想要解決亞達的心願失敗了，於是只好自己服下番柯鹼，是不是？」

　　「這樣子的解釋不是很合理嗎？」歐布萊恩輕輕敲著桌子回答。

　　「這樣子的解釋當然是很合理。」班斯用冷靜卻顯得無精打采地樣子回答說：

　　「但是，依照經驗來看，這種和事實如此符合的解釋簡直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可用無懈可擊來形容。可是，理論和事實之間往往有很大的差距。歐布萊恩，我可以告訴你，格林夫人也許是可以不在乎殺人，但是，她絕對不是會自殺的人。」

　　當班斯正在說話的時候，西斯出去了。過了幾分鐘之後，他回來正碰上歐布萊恩想對格林夫的自殺行為再度展開說辭，於是他打斷她的話說：

　　「我們不用在這一點上爭論了。剛才度亞瑪斯醫生打電話來報告格林夫人的解剖情形。他說格林夫人的腿部肌肉組織已完全萎縮。亦就是說，我們不必再為夫人的行走問題大費周章了。」

　　大家乍聽到這個消息，都驚訝萬分，而默蘭更是吃驚得站起來。「那──那──，亞達看到的那個人是誰？」

　　「啊！」班斯壓抑自己逐漸高漲地興奮情緒急促地說道。「這點若是能夠明白的話，事情真相就可以大白了。夜裡，坐在書房內點著蠟燭在閱讀的那個人，就是關鍵人物。」

　　「可是，亞達堅決地說那個人就是格林夫人啊！」馬卡姆提出異說。

　　「在那種情況下，我們也不能責怪她。她碰過許多恐怖的事，任何人都會受不了。她一向對格林夫人懷有疑問及恐懼的心情，因此突然在半夜看到一個朦朧的人影油然而然地會想到自己覺得最恐怖的那個人。這實在是因為她對格林夫人的那股恐懼感很深蒂固已無法除去了。」班斯解釋著說。

　　「因為亞達在腦海中只想到格林夫人，所以看到別人也覺得是格林夫人，你是不是這個意思？」西斯說。

　　「也可以這麼說。」

　　「不過，我們還有那件東洋式披肩的問題啊！」馬卡姆不服氣地說。

　　「也許亞達是看錯了，可是，對於那件特別的披肩，她是說的很肯定呀！」

　　班斯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我也注意到這點。現在有如在走迷魂陣，總要找到出口才行。必須馬上調查那件披肩的事。」

　　西斯掏出記事本，皺著眉頭在翻著。然後，他頭也不抬地說：

　　「班斯先生，別忘了亞達在大廳裡面書房的門口，撿到一張圖。而披著披肩的那個人再回到書房去找的時候，被亞達發現，所以就倉惶逃走了。」

　　「但是，自從雷格斯被射殺後，那張圖就不見啦！」馬卡姆說。

　　「光這樣注意枝枝節節的地方，是沒有辦法破案的。現在要確定的是亞達在半夜見到的人，究竟是誰？這才是我們現在極需調查的重點。」班斯提出意見說道。

　　好久沒有開口的歐布萊恩，現在說話了。

　　「為什麼只有亞達一個人看過穿披肩的人？」

　　「你的問題裡就隱藏著答案。我們需要再去找亞達，幫助她除去由於心中恐怖所造成的假象。還有，最重要的是告訴她格林夫人已完全除去可能，經過我們的說明，也許她會想出其他的線索，作為我們偵察的方向。」

　　會議進行至此，總算告一段落了。歐布萊恩先回去，而我們在俱樂部裡吃過晚飯，約在八點半的時候，前往格林家。我們到達的時候，亞達和廚娘正在客廳。亞達坐在暖爐前，埋首於雜誌裡。曼海姆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身旁擺了一堆需要縫補的東西。像這樣不分主僕坐在一起的稀有景象，讓我覺得真是不幸。只好認為是達到社會地位平等的一種現象吧！

　　班斯微笑著對亞達打招呼說：

　　「亞達小姐，我們又來打擾你啦！不過，你是唯一能讓我們誠心幫助的！」他看見亞達似乎安心不少，於是再繼續說：

　　「我們來這兒，是想請教你一些問題──」

　　亞達睜大眼睛看著我們。她沒有說話只是靜待我們發言。

　　「依照你的說法，你看過格林夫人的影子？」

　　「確實是看過。」

　　班斯搖搖頭。

　　「那個人絕對不是格林夫人。因為她雙腿連動都不能動，更別提走路了。」

　　「那麼──這可真奇怪呀！」亞達用充滿疑惑的語氣說。

　　「早晨豐醫生帶專家來看母親的病，我還聽到他們診斷的內容，可是母親傍晚就死了。而你，是怎麼知道母親不能走路的呢？你一定弄錯了。我相信我眼睛所看到的。」

　　亞達義正辭嚴地為自己辯護著，但是，班斯又再度搖了搖頭。

　　「歐佩醫生在今天已為格林夫人做了詳細的檢查。他說，格林夫人已經有好多年都不能走動了。」

　　「啊！」亞達驚呼了一聲。

　　「我們希望你能將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仔細地回想一次。一些非常瑣碎的事情也不要疏忽，因為它們也許有很好的參考價值。因為你只是在微弱的燭光下看見披著披肩的人，所以有可能是你看錯了。」班斯說。

　　「怎麼可能呢？我站在很近的距離呀！」

　　「你在那天晚上，是否曾經先做過有關格林夫人的夢呢？」

　　亞達全身輕微地震了一下，躊躇著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夢見母親是常常的事情──確實是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夢──自從有人潛入我房間之後，就開始了──」

　　班斯打斷她的話，插嘴說道：

　　「也許是你看錯了。你應該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個人穿著令堂的東洋式披肩吧？！」

　　「這點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最先注意的就是那件披肩。然後才──」

　　這時候突然起了小小的意外。原來我們專心在問亞達那晚所發生的事，忘記還有廚娘跟我們在同一房間裡。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嚶嚶的哭泣聲，我們很本能地轉頭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只見到廚娘用黯淡的眼神看著我們說：

　　「被誰看到都無所謂啦！大概看到的是我吧。」

　　「別胡說。」亞達斥責她說：「那不是你。」

　　班斯很訝異地看著廚娘。

　　「曼海姆，你曾穿過夫人的披肩嗎？」

　　「沒有。」亞達替她回答。

　　「那麼，是否有過在夜深人靜時潛入書房讀書的經驗呢？」

　　班斯繼續追問。

　　廚娘只是哭喪著臉，一個勁地縫東西，很不高興似的保持沉默。班斯見她沒有回答，於是就問亞達：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否有人好像穿過披肩？」

　　「我──不知道。」

　　「這樣事情就無法澄清了！現在不是袒護人的時候，經常穿那條披肩的是誰？」

　　「沒有人穿那條披肩。」

　　亞達說完看著班斯，班斯似乎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

　　「那麼除了令堂之外，還有誰會穿？」

　　「若是看到希貝拉的話，也許可以想起來。」

　　「希貝拉小姐？希貝拉小姐偶爾也穿那件披肩嗎？」

　　亞達勉強地點了頭說：

　　「偶爾，很少啦！她很喜歡那件披肩。啊！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啦！」

　　「總之，你沒有再看過其他人穿它就是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除了母親及希貝拉之外，沒看過別人穿。」

　　班斯此刻在臉上浮現出像開玩笑的安慰性微笑及快活的語調，對亞達說：

　　「你以往的恐懼，到如今可以說是已經結束了。那晚在大廳看的那個人，可能是令姐吧！這是因為你每晚都做惡夢，腦海中想的都是令堂，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從今以後，你可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啦！」

　　不久，我們就告辭了。

　　「這不是和我們預期的一樣嗎？」默蘭在車上說道：「在緊張或是興奮時所下的判斷，不一定是可靠的。這是最好的例子。」

　　「我對於希貝拉，總是還有點疑問。」西斯一面考慮一面說。

　　「這可就連一點趣味都沒有啦！照你看，情形應該怎麼樣呢？」班斯說。

　　「我們的想法恐怕不大樂觀吧！」馬卡姆回答說。

　　「確實如此。我們好像已深陷在霧中了。」班斯像是下了決心似的說：

　　「我一點都不相信──亞達在大廳中看到的是希貝拉。」

　　馬卡姆吃了一驚。

　　「那到底是誰呢？」

　　班斯悠悠地歎了一口氣之後說：

　　「若是能回答你這問題，故事就可以結束了。」

　　那晚直到兩點，班斯還坐在書房裡振筆疾書。

第二十三節　漏洞

　　十二月四日星期六下午一點

　　星期六法庭只上半天班，馬卡姆便請班斯和我中午到銀行家俱樂部吃飯。等我們到達馬卡姆的辦公室時，發現他桌上的公文堆積得如一座小山，於是我們改在他的特別會議室裡吃飯。中午之前，我們從家裡出門的時候，我發現班斯的口袋裡鼓鼓地，我推測那是昨晚在書房努力的結果，至於真相如何，等下便可知曉。

　　吃過飯，班斯舒服地靠在椅子上，點起一支雪茄說：

　　「馬卡姆先生，今天承蒙你熱情的款待，真是由衷地感謝哩！」

　　馬卡姆對班斯如此客氣地致謝，很不習慣似的，便趕緊開口說：

　　「那裡，那裡。能夠請到班斯先生為貴賓，真是我的榮幸。」

　　接下來兩人又各自談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無非是天南地北的閒聊著。後來，馬卡姆終於沉不住氣了，他說：

　　「喂，我們總該談些正事吧！譬如──有關格林家的事！」

　　班斯像是敷衍他似的，擺擺手說：「唉！不急不急。難得一個這麼美好的星期六，辛苦了一星期，到今天總該輕鬆一下吧，我們來下盤棋如何？」

　　班斯越是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馬卡姆越是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只見他很無奈地說：

　　「既然班斯先生有此雅興，我當然樂意奉陪。」

　　兩人於是展開棋賽。馬卡姆雖然盡力要使自己平靜下來，但是格林家的案子一日不破，他就沒辦法氣定神閒地坐下來下棋。就在他連輸數盤之後，他又開口說：

　　「好啦！好啦！我承認技不如你，這樣總可以了吧！現在是不是可以談談有關格林家的事情？」

　　班斯慢條斯理地點起雪茄，拿出一疊文件。他說：

　　「昨晚我將格林家所發生過的事，依照日期的先後詳細地寫了下來。主要事件全部都包括在內，也許有些細節被遺漏了，但是，作為整個多件架構基礎的材料，我相信收集得很齊全了。」

　　一面將文件遞給馬卡姆一面繼續接著說。

　　「真相就在這張表裡面。發生的事實組合成這張表，而這張表中所詳列的各項，可以幫助我們知道犯人究竟是誰。」

　　馬卡姆接過文件，一言不發地他細閱讀起來。

　　我將班斯所寫的這張表完整地保存起來。它是所有記錄中最珍貴、最重要的文件。事實上，我們是利用班斯寫的這張表才破了格林家連續殺人的案子，否則的話，「格林家命案」可能永遠都是懸案。

　　以下完全是由原文轉載而成。

　　一般事實：

　　1格林家充滿了相互憎惡的氣氛。

　　2格林夫人是一個愛發牢騷、好挑剔的中風病人，使全家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3五名子女──二女二男及一名養女──他們沒有手足的感情，反而相互的討厭、怨恨。

　　4曼海姆廚娘──在許多年前就認識了格林先生，遺書上記載著這點，但是廚娘拒絕對過去的事加以任何的說明。

　　5依照格林先生的遺書上的規定，家人若沒有在格林家住滿二十五年的話，則喪失了繼承權。但亞達是唯一的例外，因為她不具有格林家的血統。還有，遺書上並提到由格林夫人管理所有的財產及一切事宜。

　　6格林夫人遺書上記載五名子女均享有同等的財產。若有誰死亡，剩下的子女可以再平均分配財產。若五名子女均死亡的話，由子女後代繼承。

　　7格林家中成員房間位置是這樣的：朱麗亞和雷格斯的房間在最外側相對；傑斯達和亞達的房間在中間相對；希貝拉和格林夫人的房間則在最裡面相對。每個房間之間均隔開無法彼此相通，但亞達和格林夫人的房間則例外，這兩個房間不僅可彼此相通而且有出口到同一陽台上。

　　8格林夫人掌管格林先生書房的鑰匙已有十二年了。書房中有關犯罪記錄的書籍，收集得相當完備。

　　9關於格林先生過去在外國的一些可疑、曖昧的傳聞亦不少。

　　第一項罪行：

　　10朱麗亞在晚上十一點三十分，遭人由正面近距離射殺。

　　11亞達亦是在非常近的距離內從背後遭人射殺，目前已恢復。

　　12在床上發現朱麗亞的時候，她的臉上呈現恐怖驚悸的表情。

　　13發現亞達是倒在化妝台前的床上。

　　14房間內的燈都是亮的。

　　15在二聲槍響之間，有三分鐘以上的停頓。

　　16立刻叫豐．布隆醫生來，在三十分鐘以內到達。

　　17除了豐．布隆的足跡之外，另外發現了一雙腳印。但無法判別是否同一人。

　　18足跡在犯案前三十分鐘內就有了。

　　19均是由三二口徑的手槍射擊。

　　20傑斯達說遺失了一把三二口徑的手槍。

　　21傑斯達不滿意是強盜入侵的說法，強力主張地方刑事局要展開嚴密的調查。

　　22格林夫人聽到亞達房間傳來槍聲及亞達倒地的聲音，卻沒有聽見腳步聲及關房門聲。

　　23史布魯特聽到第二聲槍響時，正在樓梯中央，他沒看見有人在大廳也沒聽到聲音。

　　24亞達隔壁房間的雷格斯沒聽到槍聲。

　　25雷格斯暗示傑斯達另有許多內幕沒有說出來。

　　26傑斯達與希貝拉之間，似有許多秘密。

　　27希貝拉亦是與傑斯達一樣反對有強盜的說法，但是又拒絕說明何以如此認為。只是強調兇手一定在格林家人當中。

　　28亞達在相當黑暗的房間中，感到似乎有極恐怖的東西，於是醒來，在闖入者逃跑之時躡足由後追趕。

　　29亞達起床的時候，似乎有像手的東西觸到她，但是沒有辦法證實。

　　30希貝拉曾經指出射殺朱麗亞的人是亞達。又說是她從傑斯達房中偷走槍。

　　31由豐．布隆的言行態度上，可看得出來他與希貝拉之間有著不尋常的親密關係。

　　32亞達曾率直地對豐．布隆表現好感。

　　第二項罪行。

　　33在朱麗亞及亞達遭受襲擊四天後的晚上十一時三十分，傑斯達在非常接近的距離內被射殺，武器是一把三二口徑的手槍。

　　34他的表情亦明顯地表現出恐怖及驚悸。

　　35希貝拉聽到槍聲立刻叫史布魯特。

　　36希貝拉在槍響之後側身傾聽那扇門的動靜，結果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37傑斯達屋內的燈是亮著的。兇手進來時，傑斯達正在讀書。

　　38在地面上發現兩組清晰的腳印，是在犯案前三十分鐘內印上的。

　　39與腳印相符合的鞋套在傑斯達房內的衣櫃中發現。

　　40亞達預感傑斯達的死亡。當告知傑斯達死亡的消息時，正確判斷傑斯達死亡方式與朱麗亞一樣。告訴她兇手是外人時，她表現相當安心的樣子。

　　41雷格斯在聽到槍聲前三十分鐘。聽到大廳有聲音及關門的聲音。

　　42亞達聽了雷格斯的話之後，立即說過了十一時的時候，她聽見關門聲。

　　43很明顯地亞達知道一些事，而且有問題。

　　44廚娘對於有人要加害亞達表示不安。又似乎知道兇手非殺朱麗亞及傑斯達的理由。

　　45訊問雷格斯的結果，他覺得兇手一定是自己家裡的人。

　　46雷格斯認為豐．布隆是兇手。

　　47格林夫人要求終止搜查行動。

　　第三項罪行：

　　48雷格斯在傑斯達死後二十天的上午十一時二十分，接到亞達由地檢處打來的電話後，約在五分鐘內，遭人以三二口徑的手槍射中前額而死。

　　49雷格斯卻沒有像朱麗亞及傑斯達那般露出驚恐的表情。

　　50屍體在暖爐前的床上。

　　51亞達將雷格斯的那張圖遺失。

　　52儘管房門是開著的，但是在二樓的人都沒有聽見槍聲，反而是在樓下餐具室的史布魯特清清楚楚地聽到槍響。

　　53豐．布隆在那天早晨曾前來拜訪希貝拉。而希貝拉在雷格斯被射殺之際，正在浴室裡給小狗洗澡。

　　54亞達的房裡發現從陽台進來的足跡，陽台的門是半開的。

　　55從陽台到地面發現有一組腳印。

　　56腳印可能是在當天上午九時以後印上去的。

　　57希貝拉拒絕離開家。

　　58與腳印相符的鞋套被發現放在洗滌櫥中。上次為了搜出手槍，檢查這兒時卻沒看見。

　　59在洗滌櫥中發現鞋套的當天夜裡，鞋套又不見了。

　　第四項犯罪：

　　60雷格斯死後兩天，在不到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裡，亞達及格林夫人雙雙被下了毒──亞達是服下嗎啡而格林夫人是服下番柯鹼。

　　61亞達由於急救得快沒有發生危險。

　　62豐．布隆在亞達被下毒之前就已離去。

　　63亞達是由於希貝拉的小狗觸到叫人的鈴，才被史布魯特發現。

　　64在亞達每日習慣必喝的湯中加入嗎啡。

　　65護士在叫亞達喝湯的時候，亞達不在房間裡，湯放在桌上有幾分鐘的時間之後，她才從朱麗亞的房間出來。

　　66亞達及護士在湯被下毒之前，均沒有在大廳見到希貝拉的小狗。

　　67在亞達被下毒的第二天早晨，格林夫人因服番柯鹼致死。

　　68服下番柯鹼的時間在前天夜裡十一時以後。

　　69護士從晚上十一時至十一時三十分，在三樓自己的房間裡。

　　70希貝拉說豐．布隆那天夜裡來拜訪過她，於十時四十五分離去。

　　71在檸檬蘇打水中放入番柯鹼。格林夫人若沒有別人幫助，絕對不可能喝下番柯鹼。

　　72希貝拉決定前往大西洋城拜訪昔日同窗，在下午離去。

　　與全體有關的事項：

　　73襲擊朱麗亞、亞達、傑斯達及雷格斯的是同一把槍。

　　74兇手故佈疑陣讓警方以為兇手是外人。其實很明顯地兇手是格林家的人。

　　75兇手能夠在很晚的時候，進入已穿著家居服的朱麗亞及傑斯達的房間，而不被拒絕。

　　76兇手像是不知道亞達似的，鬼鬼祟祟地從她房間進出。

　　77傑斯達死後三周左右，亞達到地檢處告知重大的事情。

　　78依據亞達的說法，雷格斯告訴她，他不僅聽到亞達房內的槍聲並且還聽到其他的聲音，因此她請求偵訊雷格斯。

　　79亞達在樓下大廳書房門口處，看到一張奇怪的圖。

　　80雷格斯被殺的當天，豐．布隆報告說他被人盜走嗎啡及番柯鹼，推算是在格林家遺失的。

　　81調查書房過後發現，有人在這出入及閱讀書籍──兩本藥物學及一本科學犯案大全的書，其中有兩篇關於興奮性麻痺及夢遊的論文報告。

　　82在書房閱讀書籍的人，相當通曉德語。因為那三本書均是以德文寫成。

　　83遺失的鞋套在書房中出現。

　　84實地檢查書房的時候，有人站在房門外偷聽。

　　85亞達報告昨夜見到格林夫人在樓下大廳。

　　86豐．布隆認為已中風的格林夫人不可能會走路。

　　87豐．布隆決定安排歐佩博士為格林夫人檢查。

　　88檢查安排定在第二天舉行。

　　89在歐佩博士開始檢查之前，格林夫人就被毒害了。

　　90解剖的結果，確定格林夫人的腿部肌肉組織已完全退化，根本不可能行走。

　　91亞達卻一味堅持大廳中的人穿著母親的披肩，經仔細詢問後，才承認希貝拉偶爾會披母親的披肩。

　　92在詢問亞達有關披肩的事情時，曼海姆說也許亞達看到的人是她。

　　93朱麗亞及亞達遭人用手槍射擊的時候，當時在格林家的有──傑斯達、希貝拉、雷格斯、格林夫人、豐．布隆、芭頓、黑咪、史布魯特及曼海姆。

　　94射擊傑斯達的時候，格林家中的人有──希貝拉、雷格斯、格林夫人、亞達、豐．布隆、芭頓、黑咪、史布魯特及曼海姆。

　　95射擊雷格斯的時候，格林家中的人有──希貝拉、格林夫人、豐．布隆、黑咪、史布魯特及曼海姆。

　　96亞達被下毒時，格林家中有──希貝拉、格林夫人、豐．布隆、黑咪、史布魯特及曼海姆等人。

　　97格林夫人被毒殺時，格林家中有──希貝拉、豐．布隆、亞達、史布魯特及曼海姆等人。

　　馬卡姆閱讀完這份文件後，又重新再看了一遍。將文件放在桌上後，他開口了。

　　「班斯，所有的重點都在這文件裡，但是，各項目之間，我卻沒有發現什麼關聯性。這對格林家的命案有什麼幫助嗎？」

　　「馬卡姆呀！我相信只要將這文件再加以整理解釋的話，就可以真相大白啦！加以適當的分析，這份文件可以讓我們知道所有我們想要知道的事。」

　　馬卡姆又掃了文件一眼。

　　「你的意思是，若沒有這些項目的話，則牽涉的人物一定相當的多，但是，經由這份文件而推論出來的兇手則可以使人不必蒙受不白之冤，是不是？」

　　「確實如此。若能從這些事件中找出一個脈絡的話，那麼破案是指日可待了。」班斯回答說。

　　等我們回到馬卡姆辦公室的時候，史海卡拿了一封信進來。

　　「真是封奇怪的信呢！」他說。

　　馬卡姆將信拆開，一面看一面皺著眉。看完，將信交給班斯。信紙最上面印著「康乃狄格州史坦福特第三長老教會牧師館」的字樣，前天的日期，署名是安東尼．西蒙牧師。信裡的內容是這樣的：

　　馬卡姆先生，你好。

　　維持別人對我的信賴，是我的職責。但是，當碰上非比尋常的事情時，則必須作必要的修正。

　　我對於紐約市格林家殺人事件，從報上已知道許多了。有一件事隱藏在我心中已有一年多了，如今我決定破壞約定要告訴你這件事。為了避免因洩露這個秘密而發生不幸事件，我懇請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事實上，我所要說的這件事是無法幫助你找到兇手的，但是，它卻與格林家中的一個人有關，我想你一定很高興知道這個消息吧！

　　在去年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有一對男女前來拜訪我，希望我能為他們主持結婚儀式。並說他們因信賴我才前來拜託我，希望我能為他們保守秘密。

　　在結婚證書上的登記是這樣的：紐約市希貝拉．格林及同樣是紐約市的豐．布隆。

　　班斯看完信之後，交還給馬卡姆。

　　「其實，我也沒有特別覺得意外。──」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下來，像在思索什麼重要事情似的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踱著步子。

　　「差點壞了大事！」他猛然叫了一聲。

　　馬卡姆覺得獎名其妙，用疑惑的神情看著他。

　　「怎麼啦？」

　　「難道不明白嗎？」他匆匆走到馬卡姆的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在最後的部分寫著──

　　「希貝拉．格林和豐．布隆於一年前秘密結婚。」

　　寫完，他說：

　　「這是表上遺漏的一點。」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這有什麼作用。」馬卡姆抗議著說。

　　「現在我也不明白，晚上我會仔仔細細地好好想想這件事。」班斯回答。

第二十四節　疑惑之旅

　　十二月五日星期日

　　波士頓交響樂團在星期六下午演奏巴哈及貝多芬的交響曲。班斯從地檢處出來便直接走卡內基音樂廳去。在聆聽演奏的時候，他很專心地坐著直到演奏完畢，聽完演奏，他竟然徒步走了二里路到家。我不知道他居然有那麼好的興致，因為自他從地檢處出來直到回到家，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離吃晚飯前不久，班斯說想休息一會兒，於是穿著睡衣及拖鞋往書房去了。我那晚出奇地忙碌，等我將一切事情處理完畢，已超過深夜十二時了。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經過書房門口，藉著半開的房門看到書房裡的景象──班斯坐在書桌前，兩手抱著頭，聚精會神地在研究那一份文件。就如同平日般，一旦他絞盡腦汁在思索某件事時，必定有的現象就是──一個勁地猛吸煙，手旁的煙灰缸裡的煙蒂幾乎快滿了出來──為了不打擾他，我悄悄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在睡夢中彷彿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急忙睜開眼睛一看錶，已是凌晨三點三十分了。我帶著好奇且疑惑的心情下床，慢慢地走到大廳去，在走廊一端的牆壁上隱約的浮現出一些光影，仔細一看原來是從書房的房門中透露出來的，同時並聽見書房裡有走動的聲音。班斯究竟在裡面做些什麼呢？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走到班斯房門前，朝裡面偷窺著，只見整個房間內煙霧繚繞，班斯低著頭兩手插在睡衣口袋裡，正在書房內來來回回的走著。由於煙霧的關係以至連班斯神情都看得不夠真切了。我默默地返回自己的房間，約有一小時之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後來好不容易由書房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才伴我進入夢鄉。

　　早晨起床時已經八點了，是一個陰鬱的星期日。我坐在起居室中喝咖啡，到了九點的時候去書房看班斯，他仍是坐在那兒，燈還是亮的而壁爐中的火早已熄滅了。我回到起居室翻開今天的報紙，沒有什麼可引起興趣的消息，對於格林家的報導，也是大略地看了一遍，然後點起煙斗坐在暖爐前。

　　當我真正見到班斯，已是將近十點的時候了。我想他一個晚上都在探求解決問題的良策吧！他的神態明顯地表現出一整夜不眠不休集中精神後的疲乏與倦怠。眼圈發黑，臉色蒼白，臉龐似乎驟然消瘦下來似的。一方面我對於班斯現在的樣子覺得很吃驚，另一方面我又對他經過徹夜不眠後的思考結果感到很好奇。因此，我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他進來。

　　當我們彼此的視線相互接觸的時候，他慢慢地開口了。

　　「格林家殺人案件確實是經過精密部署的案子。」沉默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

　　「請代我打電話給馬卡姆，如果他還沒吃早飯叫他來這兒吃，我有話要告訴他。喔！對啦！順便告訴他，我因為實在太疲倦了，所以沒有親自打電話給他。」

　　他說完就出去了。我聽見他在叫傭人準備洗澡水的聲音。馬卡姆接到我的電話後，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趕過來了。班斯此時看起來比早晨要好多了，但是他的臉色依然很不好，顯得很疲憊的樣子。

　　在吃早餐的時候，大家都絕口不談格林家的案子。直到回到書房各自就坐了之後，馬卡姆再也忍耐不住，於是清清喉嚨開口了。

　　「你打電話找我來，是有什麼大事要告訴我吧？」

　　班斯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是啊！我已將事件從頭到尾連貫起來，結果真令人驚訝到極點。若是這樣還不能找出兇手，簡直沒道理。」

　　馬卡姆立刻將身子往前傾，露出緊張及不能置信的表情說：

　　「一切都大白了嗎？」

　　「唔！明白了。我已經判斷出來幕後的真兇是誰，但是，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或者可以說是我在拒絕承認這個事實吧！大概我已經老啦，對於恐怖的案子才會顯得如此招架無力吧！」

　　班斯慢吞吞地說完後，又「呵呵」地笑起來了。

　　馬卡姆等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已有把握兇手究竟是誰，但是現今我還不能把真相公佈出來，必得再去調查一些事情之後，才能夠百分之百的確定。」

　　馬卡姆知道現在要強迫班斯說出兇手是誰只是徒勞無功。如今班斯既已成竹在胸，破案是早晚的事，於是他尊重班斯的決定，先將事情調查完畢後，再提出結論。馬卡姆說：

　　「調查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我希望不致花費太長的時間。」班斯一面說一面在書桌上寫著張條子，而後將條子交給馬卡姆，說：

　　「這些是深夜在格林先生書房的閱讀者所讀過五本書的標題。現在我要拜託你的是，打電話告訴護士，要她去找這五本書──記得千萬不可以讓任何人發現這件事──拿到鑰匙進入書房之後找到這五本書，然後交給在格林家附近的監視的刑警，要刑警送到這兒來。至於書籍的位置，你可以詳細地告訴她。」

　　馬卡姆接過紙條站起來準備離去，當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又站住了。

　　「刑警在那時離開可以嗎？」

　　「絕對可以。現在應該沒有事情會再發生了。」

　　馬卡姆打完電話進來，大約是三分鐘之後的事。他說：

　　「書在三十分鐘左右會送來。」

　　刑警將包裹送來後，班斯馬上打開包裹取出書籍坐在桌前埋頭苦讀起來。

　　「馬卡姆，我先看看這些書，你不介意在那坐一會兒吧！」

　　他的口氣雖是不在乎，但是可以聽得出來，這些書中藏有許多玄機。

　　馬卡姆立即識趣地站起來說自己也有一些公事要忙，必須回辦公室去處理，下午再來拜訪云云。班斯露出微笑說：

　　「那就五點來好啦！那個時候我大概已經將這些書看完了吧！下午再詳談好了。」

　　我對於他們兩個人能夠彼此體諒，深深覺得很敬佩。

　　到了下午五點，馬卡姆依約前來，而班斯卻還在書房研究那堆書籍。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到起居室裡來。

　　「已經逐步接近成熟階段了。但還有一些必須證實的事情。」班斯說。

　　「為了要證明你的推理嗎？」

　　「不是推理啊，馬卡姆。我的推理和真實的情況之間是一點疑問都沒有的。對於每一件曾發生過的事情，我都有充分完整的理由可以解釋。」

　　「這種理由可以行使在法庭上嗎？」

　　「這也是我在考慮的一點。因為法律的訴訟過程對於這件案子，我想會有不合適的地方。當然啦！像你是代表正義與公理的，就必須對社會有一個明確的交代──雖然如同劊子手的行徑一樣。」

　　馬卡姆用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班斯。

　　「你的說法真是令人覺得奇怪──照你的意思。發現了兇手，為什麼不能加以適當的處罰？」

　　「社會有下判決的權利，但是，社會並非是全知全能的。它們只是依照表面上的事物來下決定，對於犯人本身何以會有如此行為卻不去深究。」

　　馬卡姆大驚失色倉皇地問道：

　　「這麼說──班斯，你是要為犯人開罪嘍？」他的胸部因緊張而劇烈地起伏著。

　　「不，不，請別誤會。」班斯保證說。「我的意思，格林家殺人案的兇手是特殊的犯罪模式，他的動機是無與倫比的。我只是覺得你特別喜愛的殺人電椅──似乎不適合用來處決格林家的殺人兇手。」

　　「可是，難道你不認為他對整個社會造成了極大的不安嗎？」

　　「這總是難免的。對於整個案子，現在不僅不能放手，而且更要小心地搜集證據才行。更不能貿然地採取逮捕行動。」班斯說完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以漫不輕心的態度開口說：

　　「馬卡姆，關於希貝拉有沒有新的報告？」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現在還停留在大西洋城。昨天打電話給史布魯特要他準備好替換的衣服給她送去。」

　　「這下得趕快趕到格林家去，大概要一個小時左右，馬卡姆，你在這兒等我們，桌上有新的雜誌，很不錯的雜誌哦！」

　　說完，他急速地朝門口走去，一邊對我招手叫我一同前往，沒有再理會馬卡姆的詢問。約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到達了格林家。

　　史布魯特來開的門，經過簡單的招呼後，他就帶我們進入了客廳。

　　「昨天希貝拉小姐是否從大西洋城來電話，要你給她準備衣服送過去？」

　　「是的。希貝拉小姐是如此吩咐的。我昨晚已差人送去了。」史布魯特彎著腰恭敬地回答。

　　「希貝拉小姐還說了些別的沒有？」

　　「她沒有說別的，說話的口氣不大好。她只是說現在還不打算回紐約來，所帶的衣服不夠，要我馬上送衣服去──就只說了這些而已。」

　　「沒有問問家中的情形嗎？」

　　「什麼也沒問。」

　　「表現出一副對家中的事情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嗎？」

　　「確實是這個樣子啊！說話的口氣就是不在乎的樣子。」

　　「你想希貝拉小姐還可能在那停留多久的時間？」

　　史布魯特稍微考慮了一會才回答。

　　「我沒有問小姐這個問題，不過依照我個人的想法──希貝拉小姐可能還要停留一個月左右吧！」

　　班斯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他笑著說：

　　「史布魯特，我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要請教你。在亞達小姐被人用槍襲擊的那天晚上，你最先進入亞達小姐的房間發現她倒在化妝台旁。現在請你仔仔細細地想一想，然後再回答我的問題，那時的窗子是開著的嗎？在化妝台旁可以俯視陽台樓梯的那扇窗，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呢？」

　　史布魯特皺起了眉頭努力地回憶當時的景象。不久後，他用堅定的口吻回答說：

　　「當時的窗戶是開著的，是的，我能清楚地記得窗戶是開著，是因為傑斯達先生和我抱起亞達小姐放到床上後，我為了怕亞達小姐感冒，便立刻將窗戶關起來。」

　　「窗戶開得多大？」

　　「大概是一英吋吧！或許有一英尺，記不大清楚了。」

　　「謝謝你史布魯特。麻煩你請廚娘來好嗎？」

　　過了兩三分鐘之後，曼海姆來了。班斯請她坐下，但是她插著腰硬是站在班斯面前，並還緊緊地盯著班斯。

　　「曼海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可要實話實說！若不老實回答，可要把你帶到警局問話啦！到了那兒日子可就難過了！」

　　曼海姆緊緊咬著下唇，避開班斯審視的目光。

　　「你先生在十三年前，已於新奧爾良去世的，是不是？」

　　「是在十三年前。」

　　「幾月？」

　　「十月。」

　　「是長年患病嗎？」

　　「一年。」

　　「生什麼病呢？」

　　此時，曼海姆的神色顯得驚惶不安，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我──我不知道──真的。因為沒有請醫生。」

　　「沒有去醫院嗎？」

　　「是，就是那樣──醫院──」她急急忙忙地點了好幾下頭。

　　「曼海姆，你在你先生去世前一年就和格林先生認識了，這是你先生住院時的事情，算起來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吧。」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班斯沒有回答。

　　「格林先生亦是在十四年前收亞達小姐為養女的！」

　　她簡直快要窒息了，一臉狼狽的神色。班斯繼續接著說：「你在先生去世之時，就要求格林先生給你一個差事做。」

　　班斯走到曼海姆的身旁，拍拍她的肩柔聲說道：

　　「曼海姆，現在你要老實告訴我──亞達小姐是你的小孩沒錯吧？」

　　曼海姆一聽，全身立刻顫抖起來，更將頭埋到胸前久久不敢抬起。

　　「我和格林先生約定好，」她斷斷續續地說道，「誰也不許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包括亞達本人都不可以告訴她──但是，現在卻在她的──」

　　「你誰也沒有說啊！」班斯安慰她，「我保證你無罪。不過，亞達怎麼會不記得你了呢？」

　　「我將她送到別處去──學校──去了──在她五歲的時候。」

　　在曼海姆離去之前，班斯在她的擔心及悲傷方面，給與多方的安慰後，班斯叫亞達進來。

　　當我們在客廳見到亞達時，她表現得相當不安，鐵青的臉可以說是非常緊張。她看見我們就告訴我們她內心是如何地覺得恐怖，她楚楚可憐地說著：

　　「班斯先生，一個人在這麼大的房子裡，可真是可怕得不得了啊！到了夜裡總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出現──」

　　「不要胡思亂想啊！亞達小姐。」班斯安慰她說。

　　「事情到現在大致可稱得上已明朗化了，再過不久就沒有什麼可讓你憂慮的啦！事實上，我們今天來還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一定沒問題。但是我仔細想過──」

　　班斯笑著打斷她的話說：

　　「或許我們大家一起想會更好──亞達小姐，我想請問的是希貝拉小姐會說德文嗎？說得如何？」

　　亞達顯得很意外的樣子。

　　「啊！是這麼一件事──她會講德文。朱麗亞、傑斯達及雷格斯都會講，這是因為父親嚴格要求的緣故；父親自己也講德文，講得和英文一樣的流利。至於希貝拉嘛──我常常聽到她和豐．布隆醫生用德文交談。」

　　「帶有美國腔嗎？」

　　「多多少少啦！大概是沒有久住德國的關係吧！不過她說的德文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了。」

　　「沒有別的問題了，謝謝你。」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這種恐怖的憂慮才能完全消除呢？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晚上不敢關燈睡覺了！」她又在抱怨著說。

　　「沒有什麼可讓你害怕啦！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班斯保證地說。

　　亞達用疑問的眼神看著班斯，似要證實其話裡的可信度。望著班斯肯定的表情，她似乎安心了不少，當我們離去時，她的臉色已恢復紅潤可看得出來。

　　回到家一看，馬卡姆正急得在書房內來回走著。

　　「許多的疑點已經澄清了。」班斯告訴他。「但是。還有最重要的地方尚未證實。我要去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

　　說完他走出書房。我們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兩三分鐘之後他回來，匆匆地看了看錶，然後命令僕人給他準備外出旅行用的皮包。

　　「馬卡姆，我出去旅行啦！要去增廣見聞喔！打算去一個星期左右，你不必擔心我。關於格林家的事，在我旅行的這段時間，相信應該沒有新的變化才是。」

　　班斯說完這些，就在忙著準備出發事宜，直到要出門前，才對馬卡姆說：「在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請你替我收集從朱麗亞死前一日到雷格斯被殺次日的詳細的氣象報告資料。」

　　班斯拒絕讓馬卡姆及我送他一程，所以我們對於他將前往何處，是一無所知的。

第二十五節　逮捕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下午四時

　　班斯再回到紐約已是八天後的事了。在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的下午回到家，洗好澡之後打電話給馬卡姆，告訴他將在三十分鐘內去拜訪他。然後到車庫將車開出來帶著我一塊去。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講話。事實上我是很想問他有關旅行的事，但是，看見他一副篤定的模樣，心想還是由他先說較好。我本以為他會一直保持沉默的，沒想到車子彎過中央街的時候，他先開口了。

　　「旅行毫無疑問是成功的。將會知道什麼消息我心裡早就有數了。但是，我還是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斷，直到我看見了一份記錄之後，我才下了結論。」

　　馬卡姆、西斯在地檢處等著我們。那時正是下午四時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

　　「我想你可能有許多重要的發現，所以我將西斯也找來了。」馬卡姆說。

　　「是啊！想說的話像山一般多。」班斯一面坐下一面點了雪茄。「在說之前，我倒要請問，我去旅行的這段日子，格林家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你的預測真是靈啊！格林家相當的平安無事。」西斯說。「不過，希貝拉從大西洋城回來了，是昨天回來的，這陣子豐．布隆可是在格林家附近急躁地走來走去啊。」

　　「希貝拉回來了？」班斯叫了一聲。

　　「昨晚六時。當她回來之時就被新聞記者訪問了足足有一小時之久，最後才好不容易擺脫了他們回到家裡。西斯接到報告後立刻在今早就去拜訪希貝拉，想勸她再離開家較好，但沒想到這次給嚴厲拒絕了，她說與其再度被那些新聞記者及愛湊熱鬧的人群追逐，還不如死在這個家裡算啦！」馬卡姆說。

　　班斯站起來走到窗前，眺望窗外的暮色。

　　「希貝拉回來了。」他喃喃地說著，轉過身對馬卡姆說：「上次拜託你找的氣象報告資料，收集齊全了沒有？」

　　馬卡姆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給班斯。「在這兒等著呢！」他說。班斯翻閱完畢後，放回到桌上。

　　「這可要好好保存啊！它是你和犯人對證時所需要的利器啊！」

　　「班斯，你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西斯努力想壓抑自己的聲調不要顯得太過於高亢，但明顯地他失敗了。他繼續說：

　　「馬卡姆告訴我，你對於格林家的案子已掌握了九成的破案把握──你就做做好事趕快告訴我，到底誰是真正的兇手，我好早日將他逮捕歸案了事。這陣日子我已被折磨得不像人樣了。」

　　班斯立即正色地說道：

　　「事實確實如此，我知道犯人是誰，而且我也擁有相當的證據可以證明，但現在還不是可以告訴你的時候。」班斯出乎意料地一口回絕了西斯的請求，他一面說一面往門口走去。

　　「哎呀！現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西斯，把外套穿起來，還有你──馬卡姆，我們最好在天黑以前達格林家。」

　　「班斯，你究竟在搞什麼鬼？」馬卡姆不以為然地叫了起來。

　　「現在不適合打破沙鍋問到底，等一下你們就會明白了。」

　　「喂！班斯，為什麼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卻不得立即逮捕？這是什麼道理？」西斯插嘴問道。

　　「其實這只是五步與十步之差罷了！」班斯笑嘻嘻地回答，而西斯與馬卡姆聽了之後，也就乖乖地不再出聲了。

　　我們乘班斯的車朝格林家的方向駛去。

　　來開門的還是史布魯特，他一如往常對我們點頭為禮後，就邀請我們進去。班斯開口表明來意。

　　「我們要見希貝拉小姐；可否請你轉達請她一個人到客廳來。」

　　「真是不湊巧，希貝拉小姐出去了。」

　　「那麼，請你叫亞達小姐來好了。」

　　「亞達小姐也出去了。」

　　管家這種暮氣沉沉的語氣，和我們逐漸高漲的緊張心情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什麼時候回來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會太久吧！她們是一起出去的。請進來等吧！」

　　班斯躊躇著。

　　「好吧！進來等好了。」他率先大步往客廳去。但是還沒有走到，他又突然轉過身來，朝著已經走遠的史布魯特叫著說：

　　「希貝拉小姐和亞達小姐是一起乘車出去的嗎？出去有多久了？」

　　「十五分鐘──也許有二十分鐘了。」管家對於班斯態度上的轉變，深感大吃一驚。

　　「坐誰的車呢？」

　　「豐．布隆醫生的車。正當在喝下午茶的時候──」

　　「史布魯特，是誰先提議要去兜風的？」

　　「我也不知道，當我進去要收拾杯盤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談論了。」

　　「將你聽到全部說出來。」班斯興奮地催促他道。

　　「我進到客廳的時候，正好聽到豐．布隆醫生說新鮮空氣對年輕女孩是非常有益的，此時希貝拉小姐就說她已經吸收夠多的新鮮空氣了。」

　　「亞達小姐的反應呢？」

　　「我不記得亞達小姐曾說什麼話。」

　　「接著他們就出去了？」

　　「是的，我替他們開的門。」

　　「豐．布隆醫生也一起離去嗎？」

　　「是的。不過，豐．布隆醫生說他必須中途下車到克林蘭家為克林蘭太太治病，吃過晚餐後再回來取車，所以只有兩位小姐去兜風。」

　　「是這麼一回事。」班斯像是想到什麼，很嚴厲地看著管家說。

　　「現在情況非常緊急。史布魯特，你知道克林蘭家的地址嗎？」

　　「阿波羅大廈六十號吧！」

　　「趕快打電話去問豐．布隆醫生到了沒有？」

　　管家依照指示去打電話了，雖然他可能不知道何以要打這個電話。過了不久，他仍是面無表情地回來了。

　　「醫生還沒到。」他說。

　　「誰開車從這兒出去的？」

　　「我沒有特別注意，所以不能確定。不過，依照我的感覺，希貝拉小姐好像打算先坐車的樣子──」

　　「馬卡姆，快來，情況危急。我總覺得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似的。」

　　我們匆匆走回車上，班斯一坐上駕駛座立即準備發動車子。西斯及馬卡姆對於班斯這樣突如其來的舉動，也只是以眼神來表示困惑後爬上後座，而我就坐在班斯的旁邊。

　　「西斯，交通規則及速度限制對我來說可是不存在的喔！」

　　班斯一面在狹窄的街道上開著快車一面大聲的說著。「西斯，將你的警徽及證件統統準備好啊！我可不希望因它們而功虧一簣啊！」

　　車子朝第一街的方向急駛而去。我們一路開著快車只在碰到電車時才稍稍耽擱了一會兒。到了第五街，交通警察將我們攔了下來，西斯給他看了名片之後我們就繼續前進。交通情形一直很混亂，直到出了八十一號路口，交通情況才大為改善，我們以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開著車。

　　天色漸漸地暗了，更因為下雪的關係，路面顯得非常濕滑。雖然如此，我對班斯的技術卻有相當的信心。他駕駛那輛車已有二年的歷史，在什麼情況下該如何操作，經驗是很豐富的。又加上警鈴響個不停，使得我們更加地通行無阻。由於我們的車速確實太快，又再度被交通警察給攔住。當他知道後座是誰時，立刻將我們放行。我們就沿途開著飛車，只在碰到非得停車不可的情形停一下，直往猶卡司前進。在猶卡司渡口附近的鐵路，剛好碰到有一列貨物列車正通過，就趁著在等候通過的片刻時間裡，馬卡姆把握機會將心裡的話一吐為快。

　　「班斯，我相信你有充分的理由要開這種亡命飛車。既然我跟你同車，你好歹也該告訴我你這麼做的理由吧！」

　　「現在沒有空說明原因。」班斯不客氣地說著。「或許這次是徒勞無功白費力氣；或許是有一個悲劇正在等著我們。」說到這裡，他的臉色因緊張而發青了，他不安地看看錶繼續說：

　　「我們比平常快了二十分鐘到達這裡。從這裡直線前往目的地，可以再縮短十分鐘。目前擔心的是今晚她們會開車沿著河抄小路走──」

　　這時候柵欄已經升起，班斯嚥下要說的話，又加速往前衝去。

　　但是我聽了班斯的話，卻讓我想起許多的事。──沿著河岸的小道──突然間，我想到好幾個星期以前，希貝拉、亞達及豐．布隆一起去兜風的事情。當時的情景又零零碎碎地在腦海中重新浮現，它再度喚起那種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感覺。那是一片荒涼無人跡的河谷，站在高崖上可以俯視下面的哈德遜河，沿著小路可以上到這個斷崖──突然想起希貝拉曾說這是一個殺人的好地方──當時只覺得她是在說恐怖笑話。啊！我終於明白班斯何以會將車子開到這的原因，也終於明白他的憂慮為何了，他相信三十分鐘前出發的車子一定是朝這個斷崖來了。

　　我們到達隆克山麓後，再過不久就可以到哈德遜谷地了。

　　在塔布司渡口，一個警察大老遠地就對我們揮手叫我們停車受檢。西斯從窗口中伸出頭連一句話都沒說，而班斯連車速都沒慢下來就從警察旁急駛而去。

　　自從通過猶卡司之後，班斯對於沿途的車輛一一加以特別的注意。我知道他是在注意其中是否有豐．布隆的車，結果卻沒有看見。班斯一路開著車我聽見他在嘴裡喃喃地說道：

　　「神啊！請讓我及時趕到吧！」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講這樣的話。

　　車子在崎嶇的路面上疾行著，由於車速太快，我必須拉著護桿以保持身體的平穩，在後座的西斯及馬卡姆亦是相同的情形，大家均屏氣凝神注視正前方。

　　當我們沿著峭壁前進的時候，班斯突然「啊」的一聲引起我們的注意。原來離我們好長一段距離的前面，有一輛閃著紅燈的車子。班斯飛快地朝那輛車接近，不久，已可以分辨出那輛車的車型，正是豐．布隆的車。

　　「已看見車子了！」班斯回過頭來對馬卡姆及西斯說。

　　「必須超前那輛車，但不能被車上的人看到。」

　　我們依照他的吩咐紛紛彎下身來。此刻車身劇烈地搖晃著，我知道班斯現正盡全力在超車，沒過多久我們就已趕過豐．布隆的車了。

　　領先大約有半公里的距離，此時路面變得很狹窄。一側是深深的海溝另一側則是茂密的灌木林。班斯突然將車子轉了一個彎，硬生生地橫在道路中間將整個路面切斷了。

　　「全都下來。」班斯叫道。

　　正當我們還在猶豫要不要下車時，已聽見離我們數英尺的地方有突然踩煞車的聲音。班斯丟下我們，一個人往回走著。我們當然毫無選擇地隨後趕去，既緊張又恐怖的心情充塞了整個胸懷。我們走到車子旁邊，天色已暗故無法看出在車內的人究竟是誰。班斯伸手將車門打開，西斯掏出懷中的手電筒往車內照去。

　　眼前出現的景象簡直令人不敢相信。雖然在車內時，我已對事件的結尾假設了兩三個可能性的答案，但是，現在擺在我面前使人毛骨悚然的情形，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

　　後座是空的，沒有見到預期中的豐．布隆。前座有二名女子。希貝拉倒在一側頭垂在胸前，血沿著面頰流下來，開車的人是亞達，她正用狂暴怨恨的眼神看著我們。當西斯用手電筒照她的時候。驟然的亮光使她看不清是我們，等她習慣光線之後，她狠狠地盯著班斯嘴裡罵著惡毒的字眼。她一面不停地罵著，右手一面離開方向盤往旁邊摸去。當她再度舉起手時，手中赫然有一把閃閃發光的手槍。只看見火光一閃，聽到一聲尖銳的槍聲，子彈擊中擋風玻璃，玻璃化成碎片散落地上。班斯機警地躲過襲擊之後，便以迅露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亞達持槍的那隻手不放。

　　「不可以這樣哦！」很奇怪地居然聽到班斯用非常溫和平緩的語氣說話。他又接著說：

　　「大概我也是你黑名單上的一份子，你才會這樣對付我吧！」

　　亞達被班斯抓住一隻手之後，就像野獸般叫罵著、反抗著，許多下流惡毒的字眼從她嘴裡不停地出現。實在無法令人相信這些話是出自她的口中。或許她已經知道難逃失敗的命運，於是奮不顧身地反抗著。於是班斯只好將她雙手都抓住，並且小心地不要扭痛了她。但是亞達仍舊是激烈地在做困獸之鬥。

　　「西斯，還是拿手銬來比較好，免得受傷了。」班斯無奈地說道。

　　西斯看見這驚人的現象，只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不知該如何是好，聽到班斯的叫喚才如同突然醒來似的，趕忙取出手銬。亞達看見手銬一臉憤怒的神色想要掙脫，但還是被銬上了，只得乖乖地站在一旁。

　　班斯取過手槍看了一眼就交給馬卡姆，他說：

　　「這是傑斯達的槍。」然後他就叫我載他們回市警局，而他必須盡快送希貝拉去醫院。說完他就先駕豐．布隆的車走了。

　　臨走時他又拋下了一句話：

　　「西斯，要小心這女孩啊！」

　　我駕著班斯的車往回程走著。亞達坐在馬卡姆及西斯的中間，三人坐在後座。在整整一個半鐘頭的車程裡，沒有人開口講一句話。我幾次回頭看看在後座沉默不語的三個人──馬卡姆及西斯對於這出人意外的真相，均啞口無言；而亞達坐在兩人中間面無表情地閉著眼睛。有一次曾轉頭看見她低著頭用手帕擦拭淚水，還隱約地聽見有輕微地啜泣聲──由於集中精神開車也就沒有再去注意她了。

　　車子到了刑事法庭大樓的時候，我將車子停下來讓他們下車，卻沒料到西斯突然在此時叫了起來。

　　「哎呀！不得了啦！」西斯似乎緊張得發不出聲音，在我背後叫著說：

　　「趕快開到比克馬醫院去──哎呀！真糟糕。別管交通信號啦！趕快趕快！」

　　我沒有回頭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趕緊加速往醫院的方向駛去。西斯一將亞達送到急救室就大聲叫喚著醫生趕快來急救。

　　我們三個人再度在地檢處看見班斯已是一小時以後的事了。班斯一進來就注視著我們說：

　　「西斯，我不是告訴你要特別小心的嗎？」說著，他坐了下來，語氣裡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

　　沒有人打破沉默。當此階段亞達的自殺及她是否真的涉及格林家殺人案，才是我們最關心的事。

　　班斯和我們一樣沉默著，但還是他先開口說話：

　　「希貝拉已經沒關係了。我帶她到醫院去，醫生說是輕微的腦震盪。亞達使用放在前座下的起子攻擊她才造成這種現象。過兩三天就會好的。我以豐．布隆太太的名義登記，而後打電話給醫生，剛好他在，於是便匆匆忙忙地趕來了，他現正在希貝拉的身旁照顧她。布隆醫生由於要回家拿皮包所以才耽誤了到克林蘭家的時間。由於這個耽誤才救了希貝拉一命。否則的話，我們能在那兒追到亞達才是怪事。」

　　說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而後朝著馬卡姆說；

　　「是青酸加里吧？！」

　　馬卡姆像是吃了一驚。

　　「這個嘛！依照醫生的說法是的。因為在嘴唇上有杏仁的味道。」突然間他以很生氣的表情責問班斯說：

　　「你知道──」

　　「不，不，你可不要誤會。」班斯連忙打斷他的話說道：「我曾警告西斯要他小心，乃是出於自己的直覺，當時我並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剛才碰上豐．布隆後，我就對他是否還遺失過其他藥物，特別加以詢問。我之所以會他細問他這一點，是因為我相信格林家的殺人惡魔，一定事先準備好對付的方法，果然不出所料，豐．布隆告訴我大約在三個月前，他在暗房遺失了青酸加里。我再三問他當時的情形，他仔細回想後敘述──在遺失藥物的兩三天前，亞達老往他家裡跑，並且問了許多問題，那時候她拿在手裡的一定是青酸加里──若非我強迫他回憶，他根本忘了有這麼一回事呢！」

　　「班斯，我還想知道一件事──格林家的這件案子，有沒有其他的共犯？」西斯說。

　　「這件案子自始至終都是由亞達一個人策劃的。」班斯回答。

　　「一個人？怎能夠──」

　　班斯揚起手打斷西斯的話說：

　　「西斯，其實這件事說起來是極簡單的事情。我們覺得疑惑的是計劃怎麼可能如此地巧妙周詳及大膽？因此我們給與各項可能的假設──說穿啦，這些假設都是不必要的。我要說明事情的經過；一定要有書籍在旁輔助，免得你們以為我的說明是瞎編出來的。現今世界上有一個人將所有犯罪歷史一一收集起來，就是漢斯．羅立博士。」

　　班斯說到這便將話打住，站起來穿上外套，說：

　　「我從醫院打電話回家，叫僕人給我們準備晚飯。我們先回去吃了飯，我再向各位說明整個事件的發展經過，好吧？！」

第二十六節　真相大白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一晚上十一時

　　當夜我們坐在班斯書房的暖爐前，傾聽班斯解釋格林家殺人案的驚人真相。班斯看著我們清清喉嚨，準備發言了。

　　「馬卡姆，我當初給你看那張精心製作的圖表時，不是告訴你兇手一定在其中嗎？看吧！我的判斷果然是正確的哩！把發生經過詳細列表出來之後，我對整個案情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但是，對於兇手的犯罪動機及手法卻無法瞭解。因此，我拜託你將格林先生書房的五本書找來後，我一一加以仔細閱讀，疑問才獲得解答。我最先看的是羅立博士的『犯罪大全』這本書，因為我相信它和格林家的兇手一定有關。看了之後真令人大吃一驚──那本書不僅引用了許多特殊的案例，更加上了詳細的說明及圖解，真可稱得上是一本標準的百科全書呢！而亞達的一切行動及計劃均是完全模仿此書得來。我們不該責備自己居然無法與她一人對抗──事實上，欺騙我們的，不只是亞達一個人，因為她累積了好幾百人的犯罪經驗再加上羅立博士的分析成果──所以，我們等於是在和數以百計的犯人對抗呢！」

　　班斯停下來點了根雪茄繼續說：

　　「雖然已經明瞭了亞達的犯罪手法，但是，何以會造成她產生如此的行為的因素，我卻不明白──這是我感到有欠缺的地方。我們對於亞達的幼年生活，祖先情形及遺傳上的問題均一無所知。因而在理論上我們肯定她犯了罪，但在實際上卻不能相信她會是兇手。於是我就亞達的心理及環境方面著手展開調查。我懷疑亞達是曼海姆的女兒──雖然後來確定了，但是這件事和格林家的案子有何關聯，我卻不明白。曼海姆告訴我，格林先生和她的先生以前在一起從事買賣，後來她丈夫死前一年與格林先生見過面。這樣子就是在十四年前啦──也就是格林先生收亞達為養女的時候──因此，我認為格林先生會收亞達為養女一定和曼海姆丈夫有關，甚至我還假設史布魯特就是廚娘的先生，涉及這一連串的命案。我下定決心要查出這一點。我上次不是外出旅行了一週嗎？就是到新奧爾良調查去了。在那兒可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事情查清楚了──我看了曼海姆先生的死亡記錄，他在死前一年就由於犯罪性精神病被送到醫院裡，警察將他的前科拿來核對，原來亞達的父親是德國有名的殺人犯，殺人後被判了死刑，他卻從監獄中逃亡偷渡到美國，我想他可能是用錢買通了監獄的看守員而後脫逃──這點並未獲得證實──不過亞達的父親是職業殺手是不可懷疑的事實，這是亞達的行為背景──」

　　「這麼說，亞達和她生父一樣都有精神病了？」

　　「話不能這麼說，西斯。我的意思是亞達有犯罪的潛在可能，當犯罪動機強烈的時候。這種遺傳傾向就會表現出來。」

　　「可是，如果光是為了財產問題。似乎不必用這麼殘暴的手段吧？」馬卡姆說。

　　「會促使亞達這麼做的因素，不是為了錢。而是另有一些原因迫使她不得不這麼做，這個恐怖的因素是結合了憎恨、愛情、嫉妒以及對自由的憧憬等等複雜的心理而成的。我們可以這麼說，亞達是格林家中的灰姑娘。大家都瞧不起她，她每日像傭人般地工作著，還要去照顧囉唆挑剔的中風病人──就如同希貝拉說的──她要靠自己的努力來賺取生活費──亞達一直受了十四年這樣的痛苦待遇，對於格林家的人心中自是一片反感及怨恨，一旦有機會她一定要想辦法報復，但是真正促使她下決定要報復格林家中每一份子的原因，是因為亞達愛上了豐．布隆──這對亞達那種年齡的女孩來說，是極自然的事──可是，問題是不久後，她知道希貝拉與豐．布隆兩人相戀的事實，她一定懷疑他們已經秘密結婚了──這下子，亞達所有的希望應當破滅了，她胸中充滿了對希貝拉的憎惡。報復的慾望便更形強烈，此時潛伏在她身上的遺傳性精神病於是爆發開來，導致她後來的種種行為。」班斯停頓了一下，站起來叫僕人送咖啡進來。接著說：

　　「依照格林先生遺書上的交代，亞達是唯一婚後可以不住在格林家裡的人。亞達也自知這一點，於是她憧憬著結婚後可以離開家庭。而在結婚之前，她必須先將格林家中所有討厭的人除去，才可獲得所有的財產，而後再與豐．布隆結婚──這是亞達的計劃。但是，會使亞達連續犯下一連串殺人案件的首要原因，據我的推測是由於她愛上了豐．布隆的關係。愛情帶給她報復的力量與勇氣，激起她內在的犯罪潛能，她下定決心為達目的不計犧牲。說到這兒，我想起一件事──芭頓──大家還記得她吧？那個年輕女僕。她曾說亞達偶爾會出現殘暴的動作及說粗話的現象，它給了我一個強烈的印象。但當時也沒有人特別認真去思考芭頓的話──」

　　僕人送咖啡進來。班斯伸手接過咖啡後繼續說：

　　「深究亞達犯罪計劃的要源，我想與她不厭其煩地到書房去有關。亞達在家中受盡歧視，心中的孤獨與不平自是難免，就是因為這種情形才會成為格林家中的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她有書房的鑰匙，書房就成為她逃避每日無聊生活的避難所，她將與犯罪有關的書籍一一過目後，那些書籍不僅喚起了她壓抑已久的復仇心，更將她內在天性喚醒過來。而其中羅士博士的『犯罪大全』裡的實例、圖解以及說明均在亞達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本書真可說是她將來殺人時的入門書籍。最初，她只不過是藉著幻想殺害格林家中的成員以滿足自己。但是到後來發現有恰當的時機可以實行自己的犯罪計劃時，她就毫不猶豫地展開恐怖的殺人計劃。她在我們面前敘述的那些現象，逼真的演技以及沒有破綻的謊話，這些都是出自她幻想的一部分。由於強烈的慾望及對格林家的憎恨，復仇成為她的唯一目標，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因為她會這麼做都是格林家人造成的。」

　　班斯抽了口雪茄，露出在沉思的表情。

　　「翻開犯罪書籍，具體的犯罪事實歷歷在目，乍然看到犯罪真相還真不敢相信。在犯罪記錄當中。和亞達一樣犯下凶狠可怕案件的女犯人更是不計其數。除了有名的康斯坦斯．肯特案件之外，還有瑪麗．布爾、瑪麗特．史密斯、克雷．哈伊等等，均是轟動一時的有名案子啊！」

　　「班斯，我可不想聽你講以前的故事。」馬卡姆搖搖手說道：「你說亞達的一切想法均是出自羅士博士的那本書，可是，那本書完全是以德文寫成。你怎麼知道亞達具備閱讀德文書籍的能力？」

　　「星期日我到格林家去找亞達，問她希貝拉懂不懂德文的事情。那時候我對亞達本人是否通曉德文的事情並不清楚。後來她用典型的德文文法說希貝拉的德文非常流利的句子，顯示德文畢竟還是她的母語，她的目的是想讓我懷疑希貝拉。直到我從新奧爾良回來才開始犯案，是因為希貝拉人在大西洋城，根本無法讓亞達下手的。」班斯如此解釋道。

　　「那麼，亞達是如何殺掉雷格斯的呢？當時她在馬卡姆的辦公室啊！」西斯說。

　　「西斯，我們還是按照事情的先後順序來解釋好了。」班斯回答他說：

　　「亞達殺掉朱麗亞是在做完家事的時候。朱麗亞是亞達第一個對付的目標，非得除去不可。她暗中注意傑斯達放手槍的位置並將它偷到手，等待射出第一槍的最佳時機。適當的時刻終於來了──就是十一月六日的夜晚十一點三十分，那時候家裡的人全都睡了。她去敲朱麗亞的房門，進去後直接走到朱麗亞床前告訴她何以深夜來訪的原因，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掏出槍來，對準朱麗亞心臟部位開了一槍之後，馬上回到自己房間，站在化妝台的鏡子前──這樣才能看清楚射擊的部位──右手持槍對準左邊的肩胛骨開了一槍──在二槍之間相隔了三分鐘是有必要的。」

　　「可是，自己用槍來射自己，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嗎？」西斯反對著說。

　　「事實上，亞達本身就是一個很怪的人，西斯。而且這整個殺人計劃均透著古怪的氣息。據調查的結果顯示，她本身就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依照她的個性來看，自己用槍來射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用槍射自己雖然免不了要受一點皮肉之傷同時也有其危險性，但是比起開槍後逃跑受人追逐的情況，要好得太多啦！在羅士那本書上有關自傷的案例可是屢見不鮮啊！」

　　班斯隨手翻開「犯罪大全」第一卷，指著其中一部分說道：

　　「西斯，注意聽我下面念的案例大略經過！『傷害自己的人絕對不少。除了要偽裝成受害者之外，也有些是為了達成賠償及脅迫的目的，才傷害自己，這些例子舉目皆是。而會產生自傷行為的人都有共同的特徵，他們不僅要貫徹目標，而且有極度的信心及過著孤獨的生活──』西斯，你總知道軍隊中有許多自己傷害自己的例子吧！他們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將手放在槍口，而後開槍以逃避兵役，對不對？」

　　班斯蓋起書本，接著說：

　　「還有，西斯，你別忘了，亞達是個沒有希望、自暴自棄、不幸的女孩。她若是成功了，那麼一切想要的東西都可到手，反之，若是失敗的話，她也沒有損失什麼。要是沒有想出殺人計劃，她最後可能以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更何況肩膀的那一點傷，和將可得到的相比較，就不算是什麼了。因此，亞達用槍傷害自己的事情，和她當時的心境，是相當吻合的。」

　　「可是我卻不明白何以要射自己的背部？」西斯又問道。

　　「請等一下。」班斯一面說，一面又取出「犯罪大全」的第二卷，翻到其中做有記號的地方說：

　　「羅士博士舉了許多這樣的例子──事實上，在歐洲這種事情是相當普遍的。翻閱羅士的記錄，我們可以確定亞達一定是用槍射自己的背部位置。同樣的例子在這本大全中有詳細的記載。我取其中一小段念：『因受傷位置而使人幾乎上當的二例。在維也納公園裡，有一個男子當著數人的面前，開槍射擊自己的後腦致死。若不是有好幾個證人證明他是自殺的話，誰也不會相信他是自殺而死的。其二就是有一名士兵，將自己的軍用手槍放在一個定點位置，然後躺在上面射中自己的背部自殺死了。』像這種情況以及受傷的位置，均使人不敢相信他們是自殺死的吧！」

　　「等等！」西斯朝著班斯叫了起來。

　　「照你這麼說，那手槍呢？史布魯特進入亞達房間之後，並沒有看見手槍。難道手槍長腳了不成？」

　　班斯沒有立即回答他這個問題。他翻開另外做有記號的一部分，開始朗聲念道：

　　「『某天早晨，警方接獲報告發現一具他殺屍體。經過實地調查，證實死者是一名叫A．M的古物商人。屍體俯臥在一座橋的中央，橋下有極深的河水。在屍體的耳後發現槍痕，子彈穿過腦髓直達左眼上方的前額裡。檢查完畢要運走時，檢查官在極偶然的情況下發現屍體躺著的地方的正前方腐朽欄杆上有極小但是很新的凹陷部分。這個凹洞看起來似是因一個很堅硬且有稜角的東西撞擊而成。檢查官立即懷疑這凹洞和這件殺人案有關。於是立刻派人下去河底挖掘。幾乎就是一瞬間的工夫，便搜獲一個約有十四英尺的耐用的繩子──它的一端綁著一顆大石頭，而另一端則是一把手槍。從手槍取出的子彈和A．M腦中的子彈完全符合，由此可知這是一件自殺案件。A．M將繩放在欄杆上，石頭與手槍則分別懸在欄杆的兩側。A．M用手槍往腦後開了一槍之後，就丟開手槍，由於另一側石頭重量的關係，手槍便快速地往河中墜落──，西斯，你對我的回答還滿意吧？」

　　西斯睜大眼睛看著班斯說：

　　「你的意思是說亞達也和那男子處理手槍的方式一樣，把槍從窗口扔出去了？」

　　「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據史布魯特敘述，當時窗戶開有大約一英尺的間隙。亞達從朱麗亞的房間回來後，站在窗前，將手槍綁在繩子一端，在繩子的另一端則綁個有重量的物品，一旦手槍離手後，由於重量的關係，手槍便越過窗戶掉在覆著厚厚積雪的陽台樓梯上。因此，對於氣候的影響便要多加考慮。剛好十一月八號的晚上就是一個最恰當的時機，也是她執行恐怖計劃的開始。」

　　「班斯。這──這──」馬卡姆因太過驚異，連講話都變得口吃起來。「這種幻想式的殺人太可怕了吧！」他好不容易才將話說完。

　　「馬卡姆，她不僅僅是幻想而已，她更是實地的模仿呢！在羅士博士的那本書中，凡是發生過可以倣傚的論文部分，均有詳細地記錄。」班斯鄭重地解釋。

　　「難怪我們無論怎麼找槍，就是找不到。」西斯恍然大悟地說道。

　　「那足跡呢？足跡亦是偽造的嗎？」

　　「確實如此。亞達依照『犯罪大全』上記載有關足跡偽造技巧的部分，仔細研究後已有心得。在雪停了之後，她立刻躡足下樓，穿上傑斯達丟棄的鞋套走到大門而後折回，然後將鞋套藏在書房。」

　　班斯又一次打開羅士的那本大全後，他說：

　　「關於偽造足跡及鑒別的方法，在這本書中有詳細的記載。因此──實際上，最好的方法就是偽造比自己的腳還大的鞋印。我念其中一小段來聽聽吧！『犯人要使自己的嫌疑減至最小甚至沒有嫌疑的方法，就是根本不要使別人懷疑自己，而將注意力轉移到別人身上。在這種情況下，犯人穿上與自己的腳形全然不同的鞋子，製造出清晰的鞋印。此法屢次瞞過許多人，效果是非常理想的。』──而在這一小段的最後，羅士博士又詳加敘述了鞋套的作用。這說明使得亞達想起傑斯達那雙鞋套，後來決定好好地利用它。」

　　「接受訊問的時候都是在騙我們嘍！她可真是聰明啊！」馬卡姆厭惡地說。

　　「其實。我們可以說亞達患有誇大妄想症，簡直是生活在想像中。像她曾說在房間聽見有人躡足走動的聲音，實在是從她穿傑斯達的套鞋後發出的聲音幻想而得來，又因為她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聯想到格林夫人的腳步聲，大概也是這樣吧！使格林夫人有嫌疑亦是她的計劃之一。但由於希貝拉的態度，使得她的作戰計劃又改變了。希貝拉懷疑亞達而傑斯達亦覺得亞達的態度很奇怪，這些你們都還記得吧？希貝拉似乎知道一些事情而她沒有說出，只是指責我們沒有盡全力去調查──其實，我們可以說希貝拉看到亞達在傑斯達房中找槍。」

　　馬卡姆點點頭。

　　「確實是令人太意外了。可是，亞達既然知道希貝拉已經懷疑自己，為什麼不將她馬上除去？」

　　「若是貿然行事，可會露出破綻啊！亞達的計劃是很嚴密的。」

　　「快說啦！別賣關子了。」西斯不耐煩地大聲催促著說。

　　班斯不疾不徐地伸了個懶腰之後，才開口說：

　　「我想之所以沒有立即將希貝拉除去，和氣候有很大的關係。整個格林家殺人事件和氣候都有密不可分的因果關係存在。在朱麗亞死後隔天的晚上，天氣變暖和了些，積雪也溶化了，亞達於是利用那天晚上去將手槍找回來。那時距離她受傷已有四十八個小時以上，也不必再躺在床上。因此，她在星期三的晚上，穿上外套到陽台的樓梯去找槍，將槍找到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那裡去找吧──她找到槍後重新耐心地等待再度下大雪的日子。我們還記得在第二天晚上的十一時，第二次慘劇又發生的事吧！」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當夜亞達靜悄悄地起床穿上外套到樓下的書房，穿上傑斯達的鞋套走到大門口再走回來。然後再立刻到二樓大理右的樓梯上印上腳印之後，將鞋套藏在洗滌櫃中。──你們還記得在傑斯達被殺前幾分鐘，雷格斯聽見有東西拖地及關門的聲音的事吧？當我們去問亞達的時候，她起初說什麼也沒聽見，但是當她知道雷格斯說的話後，便慌慌張張地說似乎也聽到關門的聲音──這時候對亞達來說可真是千鈞一髮的緊張時刻，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擺脫這個難關。後來我們告訴她，我們相信凶手是從外面進來的事情，她才露出非常放心的表情──咦！剛才說到那兒啦？怎麼會提到這個？噢！想起來啦！亞達將鞋放好，脫下外套換上居家服就去傑斯達的房間。她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開門進去。她走到傑斯達坐著的椅子旁邊，一面隨便扯著閒話一面快速地掏出手槍，對準他的胸前就是一槍，傑斯達大吃一驚想要躲避已來不及了，亞達殺了傑斯達之後就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難道你不覺得這二次命案發生時，豐．布隆都不在自己家中，太湊巧了嗎？」馬卡姆說。

　　「最初──唉！總而言之，醫生夜晚不在家是常有的事，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亞達對付朱麗亞及傑斯達的方法，大致可以明瞭了。但是她又是如何殺掉雷格斯的呢？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西斯悶悶地說。

　　「說穿啦，其實也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班斯如此回答道。

　　「班斯──」西斯顯然快發脾氣了。

　　「好，好，我馬上說。其實這種小把戲是難不倒你的。可恨的是我怎麼沒有早些發現──我早就該從亞達身上去找尋線索的──在說明事情經過之前，我先介紹格林家中的一些建築情形。在亞達房間內有座暖爐，雷格斯房中亦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暖爐，這兩座暖爐建築在同一面牆壁上彼此背對著。大家都知道格林家的建築歷史是非常悠久的。在亞達與雷格斯房間內的暖爐旁鑲有木刻的板子，亞達移開自己房間內暖爐的一塊板子，發現可以通往雷格斯房間的一個小洞，這個小型的隧道約有六英吋大小，長約二英尺，剛好是暖爐及牆壁的厚度。我們可以想像這個小洞是用來秘密通信之用，不管它有什麼作用，反正最重要的是它存在著──我在傍晚的時候，曾前去查看這個小洞。在這個洞的兩邊都裝有自動彈簧裝置，一旦放開板子它就會自動恢復原有的狀態，這種情形只有那塊板子才有，其他地方卻沒有發現同樣的狀況。」

　　「雷格斯的這種情形，就像是小偷打開金庫的門，結果卻被預先設置的子彈打到腦袋一樣，是不？這種情形常常用來殺人──兩年前，S地區就發生過同樣的事件，一名叫做博司姆的男子被殺了，另外維吉尼亞州的理其蒙亦死於同樣的方式。」

　　班斯打斷西斯因興奮而滔滔不絕的談話，他說：「好啦！西斯，我相信你現在興奮得如同中了頭獎，對不對？」班斯開玩笑地說道。

　　「亞達究竟用什麼工具殺了雷格斯呢？」馬卡姆問道。

　　「亞達和雷格斯一定是在許多年前就知道了這個秘密小洞。也許他們還在小孩子的時候，曾利用這個信箱通過信也不一定呢！我們就姑且稱這個小洞為『秘密信箱』吧！亞達和雷格斯既然知道有這個洞存在，就領悟到是一個可以用來殺人的好陷阱。今晚，我在衣櫥找到一支脫鞋器──大概是從格林先生的書房中拿來的吧！寬約六英吋長約兩尺──完全符合那個通信小洞的大小。亞達在脫鞋器的尖端部分綁上槍，再將脫鞋器往雷格斯的方向放好，只要雷格斯一開啟他房間的那扇板子，手槍就會發射出子彈，則雷格斯必死無疑，當雷格斯前額中彈倒下去後，板子就會恢復原來的位置，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亞達和我們一起回去後，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槍及脫鞋器藏好，然後到客廳報告地毯上有腳印──可以想見腳印是事先就做好的──當然，在下樓之前，她先從豐．布隆的皮包中偷走了嗎啡及番柯鹼。」

　　「如果她槍沒設置好，她的陰謀或許就會被揭發。」

　　「我不以為然。因為根本不會有這種情形發生。萬一真有這種情況，嫁禍給別人，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她已事先將那張圖藏在洞中。至於陷阱，也可以說是後來有人設下的。畢竟，找不到任何她設下陷阱的證據。」

　　「那是張什麼樣的圖呢？」西斯問道。

　　班斯不予置答，逕自翻開羅士博士「犯罪大全」第二卷指給我們看。右頁有幾處畫著一奇妙線條的地方，現在我將之如實描繪下來，如下圖。

　　「組長，圖中有三顆石子、鸚鵡、心、箭等東西。都是一些犯罪者的記號。亞達也曾在話中緊扣這條線索，而且她還是在客廳發現的。其實，這些話都是她捏造好的圈套，目的是要誤導我們偵查的方向。現在檢討起來，對於她當初為何不順便帶到地檢處，我們早該發現其中不合常理的地方。然而，這點是可以理解的。她為了殺雷格斯殺得漂亮，就以此藉口，打電話給雷格斯，製造他窺探那個洞的機會。萬一那天的計劃失敗了，以後遲早也都會成功的。因為亞達是個毅力非常堅定的女孩子。」

　　「班斯──」馬卡姆或是突然想到什麼，叫了一聲之後，繼續說：「那個時候，在二樓的人都沒有聽見槍聲，唯獨在樓下的史布魯特清楚地聽見槍響，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照理講從牆中發射子彈，應是完全無聲的呀！」

　　「還記得亞達房間下方的客廳裡有座暖爐吧？傑斯達因為厭惡煙味，所以爐火很少點燃。當時，史布魯特是在後面的餐具室裡，槍聲從排煙孔貫穿而下，所以在樓下聽得很清楚。」班斯如此說明道。

　　「原來如此，那麼，亞達又何以要毒害格林夫人呢？」馬卡姆又問道。

　　「格林家後來的事件就簡單得多了，當我們找到鞋套及書的時候。亞達就決定非得趕快想別的法子不可。因此後來她告訴我們看到母親走路等等的謊話，目的就是使我們懷疑格林太太──那位她一心憎恨的人物。照我的推測，亞達在最後殺了格林夫人之後，也準備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由於歐佩博士將為格林夫人做檢查的事，改變了她的計劃──她聽見豐．布隆要求格林夫人同意給歐佩博士檢查。如果格林夫人真的同意了，那麼，她在我們面前說看到半夜有人散步等等的謊話便不攻自破，所以，格林夫人一定在檢查之前非死不可，於是她在半小時之後服下嗎啡，因為她若是立刻給格林夫人服下番柯鹼的話，恐怕會令人起疑。」

　　「所以，有關藥物的書籍現在就發揮功用了。她決心下毒之前，一定在書房中涉獵了必要的知識吧！」西斯接口說。

　　「你的判斷絕對正確。她在非常清醒的狀態下服下嗎啡──極少量的嗎啡。然後她用了一些小花招使她立即獲救而不致於讓希貝拉起疑。事情經過是這樣的──亞達喝下嗎啡，在等待藥性發作的這段時間內，將按鈕綁上絲線而後橫躺在那兒，希貝拉的小狗此時跑過來咬住絲線，促使鈴聲響起。等曼海姆來的時候，藥性已發作了，但這不過是暫時的現象。因為不論服下多少嗎啡，最先出現的症狀都是一樣的。當亞達可以再度起床的時候，她開始等待讓格林夫人服下番柯鹼的最佳時機──」

　　「真令人不可思議啊！」馬卡姆喃喃自語的說。

　　「以前也有許多這樣的例子，你應該還記得才對。譬如黑卡爾夫人事件、瑪麗、珍妮及安三個護士的大量殺人事件等等，均是喧嚷一時的熱門新聞。她們都相當的冷酷無情──同樣的亞達亦是如此，亞達密切等待下手的機會，終於這一天讓她等到了。護士在晚上十一時到十一時三十分這段時間內，在三樓自己的房間裡，而亞達就趁這段時間到格林夫人的房裡去──當然亞達恢復得很快，畢竟她只服了一點點的嗎啡──我們不知道是亞達勸格林夫人喝檸檬蘇打水呢？還是格林夫人自己主動要求要喝蘇打水的。總之格林夫人喝了，於是亞達便在護士回來之前返回自己的房間裝作熟睡的樣子，而格林夫人便如她預期的情況──發生痙攣而後死亡。」

　　「當度亞瑪斯醫生的驗屍報告出來之後，對亞達來說可能產生不小的震驚作用吧？」馬卡姆又說。

　　「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格林夫人不能走路的消息出乎亞達的意料之外。但是，她不愧有聰明的頭腦，很快地就想出脫困的方法。還記得她提起的那條披肩吧？這一點不僅是對她本人有利，更可將嫌疑往希貝拉的身上推。」班斯說。

　　「當時在詢問這一方面的事情時，曼海姆怎樣說？」馬卡姆又提出新的問題。

　　「我記得曼海姆說亞達在大廳看到的人也許是她──」班斯說到這兒似乎突然震了一下。

　　「啊！現在回想起來，曼海姆似早就對亞達起疑了。她知道亞達父親的恐怖經歷，於是很擔心犯罪遺傳是否會出現在亞達的身上，應該是這樣子的吧！」班斯用一種略帶悲傷的語氣說著。

　　接下來大家都陷於沉思中，似在腦海中回想過去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不久，班斯又說話了。

　　「格林夫人死後，希貝拉成為亞達最後的障礙。但是達成亞達採用此殺人法的人卻是希貝拉自己。在數週前，我們（指班斯及作者）還有亞達及希貝拉再加上豐．布隆一塊兒出去兜風，那天希貝拉可能情緒不佳，於是說了些人坐在汽車裡然後從斷崖掉下去的傻話，沒想到這番話卻帶給亞達一個很好的構想，她想用這個方法來除掉希貝拉。雖然當場我們也聽到了希貝拉這麼說，但是，只要能將她除去，整個格林家事件就可以落幕，而她自己則名正言順地成為格林家龐大財產的繼承人，所以她也顧不得希貝拉真因意外事件而死亡的話，我們會不會懷疑到她身上的這種可能性了。」

　　班斯講完後站起身，取來一瓶酒，將我們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滿之後，重新坐回椅子上，一面愁思苦臉地抽著煙一面喃喃自語。

　　「亞達的恐怖計劃在多久以前就擬好了？至少有好幾年的歷史吧！她的計劃真可說謹慎、周詳不顯破綻。尤其最精采的地方就是她將手槍埋在雪堆中──真是令人驚異啊！」

　　這份記載到此就停頓下來。事情真相並沒有公諸大眾。次年，格林先生的遺囑中規定要住二十五年的條款被取消，希貝拉繼承了所有的財產。至於案情是如何判決的，我也沒有問負責的馬卡姆。而格林宅第就委託房地產公司全權處理。

　　曼海姆因亞達的作為而傷心欲絕，希貝拉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回德國安養天年。史布魯特在回英國之前，還告訴班斯他回到英國後要過如何悠閒自適的生活。

　　至於豐．布隆醫生夫婦則在處理完格林家事務之後，便飛往歐洲度蜜月。蜜月歸來，豐．布隆就在大學裡擔任義務講師，在精神病理學方面有相當的成就。

　　（全書完）